在赵灵真、清梵、苏玉倾等众多或熟悉或陌生的修士注视下,云莳缓步踏出队列,站在最前端,面色绷紧,指尖却攥得发青。
她抬眸望着天际开裂的界壁,那头巨狐正朝这边望来——祂似乎又吞噬了更多的天魔,身形比之前愈发庞然,瞳仁血红,里头翻涌着混沌与狂躁,引得周围魔物们躁动嘶吼,杀意滔天。
而就在与她对视的刹那,巨狐的动作突兀地停滞,连周身翻涌的魔气都静止下来,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攻势。
便在这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四周陷入寂静。云莳在心底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谈。
‘系统,你再不出来,我便什么都不做,大家一起葬身在此好了。’
识海之中,沉寂的稚□□声终于响起,再平淡的语气也带了分无奈。
【宿主,你知道如今是何局面,又何必如此。】
云莳不管它有什么苦衷,开门见山,‘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说的修补界壁的办法,是不是就是让我师兄化成本源之树,钉在界壁上永世不得脱身?’
系统顿了顿,只能坦诚,【天衍定数,唯有以此方能弥合裂隙,拯救九寰。】
‘我不接受。’云莳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要么你想办法保他神智,让他活着回来;要么,我便毁了命魂之果,大家一同归于虚无。’
她说着,冰冷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天魔入侵又如何,不就是一起死么,到了如今这地步,你以为我还会怕吗?’
对,她终究对自己坦诚了——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到牺牲云蘅一人,换取全世界的存续。哪怕这与她的良知、她的准则、她坚守的一切都相悖,云莳也不可能妥协。
那一剑,她哪怕从自己的心口捅进去,也绝不愿对着师兄挥下。她便是这么执拗的人,认定的人与事,至死都不会放手。
系统跟着她这么久,自然深知她的性子。况且它栖身于她的识海,此刻清晰感受到了女孩如磐石般坚定的意志,饶是它这样的存在,竟也失语刹那。
【……哪怕当真可以,此举乃是逆天而行,代价不可估量,就算我耗尽仅存的力量,保住云蘅性命的几率,也不足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又如何。’云莳打断它,语气果决,‘总比毫无希望要强。’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莳几乎以为它已经消失。
【好吧。】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若你坚持,在云蘅以身献祭时,我会尝试压制天狐本源的反噬,但无法保证最终结果。倘若失败,我将与你一同消散于天地间。】
话尾变低,连它这样不识感情的存在,竟也生出了分怅然。
听见系统的话,云莳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激得眼底弥漫起一层湿意,她呼出口气,唇角微扬,
‘好,这样就够了,谢谢你。’
闻言,那道女童的声音跟着缓和下来,终有了往日的一分鲜活,【不必谢我。能走到今日,全靠宿主自己的努力和坚持,我只是帮你实现心愿罢了。】
云莳颔首,不再多言。下一刻,时间静止解除,周围的流速恢复如常。
云莳定了定神,摒去所有杂念,凝神调动心神,从识海中召出那枚命魂之果。
很快,温润的灵光在她掌心亮起,柔和而稳定,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驱散了周遭的魔气。
她捧着这枚命魂之果腾空而起。底下众人屏息凝神,看着蓝衣少女径直飞向涌来的天魔群。
察觉她的气息和身上散发的灵光,魔物们纷纷露出畏惧,让开一条通道,云莳顺着通道往前飞去,越来越近,直面那双猩红的眼眸。
近了,更近了。命魂之果的光芒越来越盛,从指缝间溢散而出,银白色的光缕缠绕上她的手腕,如丝线般向那只巨狐延伸而去。
巨狐彻底停止了动作。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盯着那团颤动的光亮,瞳孔深处开始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撕裂,浴血重生——
光芒愈发炽盛,云莳直面这股冲击,早已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掌心的果实滚烫跳动,与她的心跳渐渐同频。
巨狐的瞳孔骤然收缩,蓦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啸,满是痛苦与压抑,震得大地都在震颤。
而后,它开始蜕变。
银白皮毛层层褪去,庞然身躯急速缩小,缠绕周身的魔气如潮水退散,消融在裂隙中。周身光晕缓缓收拢,化作一袭胜雪白衣。
血色天光下,一道修长身影自光芒中缓步走出。
白衣清冷,墨发垂落,眉目清隽似山巅寒雪,却带着两分易碎的苍白。他立在原地,身后是漫天血色与无数天魔,目光却越过纷乱,牢牢锁在她身上。
是他,云蘅,亦是她的师兄,她的爱人。
云莳停在空中,对上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籁俱寂里,那双狭长狐眸依稀还残留着未褪的猩红,但那专注温柔的目光,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遽然鼻头发酸,胸中满是酸涩与滚烫的悸动。
第109章 巨树
真正的云蘅被唤醒, 终于变回人形,然而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他仍被残存的界壁之力挡在九寰之外,与数里外的蓝衣少女遥遥相对。
他立在天魔大军的前方, 身后那些狰狞可怖的魔物们没有一个敢靠近,畏惧地让开大片空间, 连嘶吼声都低了下去。
云蘅俯瞰着下头神色各异的那一张张脸,震惊的、恐惧的、愤怒的, 里面不乏自己的亲长同门, 此刻都注定只能与他对峙。
他缓缓眨了下眼,无声叹息,旋即广袖一挥, 一股无形之力铺开,云莳连同底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意识已被卷入另一个空间里。
睁开眼睛,他们发现自己都立在虚空中, 无数星辰在身侧旋转, 除此以外便是无边的黑暗寂静。
正对面的下方,能望见破开大洞的九寰界,从域外望去,界内云层翻涌、山河大地依稀可见, 满目疮痍。
云莳和云蘅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两人都没说话, 却像是什么都已明了。
云蘅还是那双血红色竖瞳,但和梦里那个他不一样,唇边含笑, 眸光柔和,完全就是她印象里的那个大师兄。
云蘅低下头,安静地注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指尖是凉的,可她却觉得心尖被烫了一下。
良久,他一声轻唤:“阿莳。”
就这两个字,让她克制已久的泪意冲破堤防,云莳鼻音浓重地“嗯”了声,再也忍不住,乳燕投林般地撞入他的怀抱。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她闷声哽咽,把所有泪水都浸进他的胸膛,云莳用尽全力地抱住他,“你不知道我多想你,剑冢的时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云蘅几乎同时抬手,将她拥进怀里。他的笑容也维持不下去,只能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让两人都感到疼痛。
“阿莳,没事的,师兄说过,永远不会怪你。”他吞下满腔无法说出口的涩然,嗓音低哑而温柔,“还有,你记得我在梦里对你说的其他话吗?”
云莳眼眶滚烫,咬紧牙关,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回答。
“要狠心一点。”他说,“你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云莳心头一颤,事已至此,再怎么不愿也只能抬头,对上他垂落的目光。那双红色的眼睛沉静如深渊,盛着足以将她溺毙的温柔,和另一种她不敢去看的东西。
“师兄……”
“我知道师傅想让我做什么。”云蘅微微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竟然又笑了,“阿莳,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那微笑清浅干净,与当年抱她上山的白衣少年别无二致。他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稍稍推开,轻声叹息。
“既然注定有这一日,区区一个云蘅何足为惜,时间不多了,我们便不要再耽误”
下刻就被跟前人捉住袖子,云莳拼命摇头,无助得好像小时候的她,“不,我做不到,你不可以,我们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的,一定还有……”
可云蘅没给她再挣扎的余地,“阿莳,你我都清楚,早已没有退路了。”
云莳哽住,被堵住所有的话,她只能摇头,捂住那只曾在梦里将剑刺入他心口的手,仓皇后退,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蘅,等等!”
不远处的丹玄子闻声,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饶是她素来心性沉稳,望着眼前的两个徒弟,也不由得眼眶通红,声线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