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胡立储,除了要贤长者,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陆平生语气平和,“储君一定要是样貌俊美者。所以在林胡,生得好不如长得好。”
“林胡王的小儿子确实有本事,家世也还算不错,可惜,”他转了转脖子,嗤道,“样貌奇丑,是最没希望角逐王位的人。”
霍加瞬间反应过来:“既然他没希望角逐王位的话,那么林胡王的死,跟大王子二王子有关?”
陆平生闻言只是笑,扬唇浅笑,一贯的清贵优雅,明俊温和。
霍加迎着他深邃难测的目光,迟疑开口:“难道……不是?”
“一个样样都不差的人,却因为不成文的规定失去了竞争王位的机会,你说,他心里会不会恨?”他踱步至窗边,望向流云层叠的苍穹,“规矩是人定的,只有定规矩的人死了,才有机会。”
霍加难以置信。
那个高高在上,称孤道寡的位置,当真这么好?好到连亲情都能罔顾?
一缕愁色浸透霍加的眼底,陆平生并未注意,“他不安分。林胡留不住野心勃勃的三王子,总想来中原闯一闯。”
“两国关系尚未好到可任国民自由出入彼此的领地,中原人甚至对胡人深恶痛绝,并不欢迎他们,他来中原做什么?”霍加疑惑,“请恕属下愚笨。”
他愚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身手是没话说,就是脑子时好时坏,聪明起来人精似的,笨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陆平生搓了搓指腹,“你别忘了,林胡盛产精铁。”
“看来三王子是来中原做生意了。”
总算明白了,林胡那地方不比中原国土广袤,财富之多。而上位所走的路,每一步都是金钱铺出来的。三王子纵使母家还算富贵,精铁这东西在中原又稀缺,所以来卖精铁牟利。
胡人把生意做到中原不是没有,百姓们在边境通商互市的事,是国君们所应允的,三王子要将林胡精铁送到中原来,只有两条路:一是途经东朝边境雍州的永宁大道。不过现在林胡兵压东朝边境,送精铁走在边境,不是上赶着找死么?
至于第二个——
霍加思了一刻,“许昌?那是北朝的地方。”
陆平生摸了摸面前鸟笼里的花雀。
霍加说:“他既运送精铁,必定早摸好路线,保证一路畅行。只是……没有官牒文书无法入城。据属下所知,北朝这样有权有势又不顾死活的人,不多。”
“不多,但不代表没有。”陆平生笑道,“我们手眼通天的明大人不就可以做到么?”
“明镜山?”霍加一愣,“难道明镜山勾结胡人!北皇,北皇不管?”
北皇……司马洵……
陆平生眼前立马浮现出轮廓深刻的五官,那个当年和他纵马苍原,把酒言欢的刎颈之交,也不知道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用屁股想也知道过得不怎么好,否则一个本该成为明君的人,怎会容许明镜山这种货色走到今天?
陆平生敲了敲桌面,“北皇身居高位,眼里装的都是波澜壮阔的山河盛景,这样的好景色看多了,就在自己脚底的腌臜事,反而看不到了。”
“胡汉关系一直势同水火,明镜山和林胡勾结,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陆平生忽然沉默了一下。
霍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已经迟了,可面前的男人并未在意,“你忘记淮生的病了?”
“五石散!明镜山和林胡王子勾结,是为了交换五石散的原料!”
“交换?明大人可不是个会跟人谈条件做交换的人。”陆平生一手背后,一手逗鸟,嘴角衔着清浅的笑意,语气淡定得像在说故事,可是霍加知道,他心里根本淡定不了。
五石散原料之一就产自林胡,当年陆淮生就是为这种东西所害,终年药不离口,成了个半人半鬼的废物。
“明镜山研制这种禁药,控制别人为已用,简直丧尽天良!可怜二殿下……”说到此处,霍加忽地想起什么。
陆平生朝他望来,“有话就说。”
“属下想起一件事,多年前明镜山曾灭了明渠边一个村子,这些年也在寻找巫族圣女和圣物,想必也是为了五石散。”
“谁知道呢。”男人听罢漫不经心捡了一把鸟食,喂了花雀几粒,花雀朝他虎口琢了两下也没在意,明显是心不在焉了。
霍加知道自己今天话多了,已经到了要闭嘴离开的时候,于是识相离开。
跟了陆平生很多年,一向了解他,知道他一个眼神,一个表情,甚至一句话所传达的意思。
不过这次他却猜错了。
“等等。”人已走到门口,身后的男人似乎想到什么,忽然念了一句,“巫族的圣物?”
霍加脚下一滞,回头望来。
“殿下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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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章过渡章,走一下剧情就回家。[坏笑]
第9章
霍加又折返回来,“有记载,巫族早在百年前灭亡,圣物或许只是明镜山道听途说来的。”
陆平生洒了鸟食,霍加立马取来干净的手巾递过去,他擦了擦手说:“被明镜山灭的村子后面有座山,山中有大量丹砂,是五石散的原料之一。”
明镜山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其人心狠手毒也不是什么秘密,为了生意灭掉区区一个村子并不奇怪。
“可这与巫族何关?” 霍加疑惑。
“山路曲折,还有瘴气。巫族自小生长山里,对地形颇有研究,知道如何躲避瘴气。据传,族内有一物,带上可自由出入山中,被巫族人奉为圣物。”
“原来明镜山是动了这个心思。”村子被灭是五六年前的事,这些年明镜山依然在找巫族人,看来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陆平生对他有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并不敢兴趣,明镜山人在北朝,上有北皇,有什么事也该由北国的君主处置,眼下比他更棘手的是林胡。胡人诡计多
端,现又和北国权臣勾结,一旦明镜山说服北皇与胡人联手,东朝危矣。
霍加说:“林胡王死了,三王子又潜入中原,还和明镜山勾结,眼下灾情刚过,真打起来,就算赢了我们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该如何,还请殿下示下。”
以陆平生的个性,很有可能会命令他带一帮人去血洗明府,鸡犬不留,但是他的身份地位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北皇司马洵与他是至交,刺杀北朝权臣,是不把北皇放在眼里,一旦事发,也会将东朝推向风口浪尖之上。
霍加脑子虽没他够用,也知道轻重。
果然,陆平生思量片刻,说:“找人乔装成二王子的人,烧了三王子卖给明镜山的那批货。”
“明大人爱凑热闹,自然要给他添把柴。”男人指敲桌案,眼底一片清明,好看得让人一下就能陷进去。
*
北国权臣明镜山是草根上位,即便成为万人之下的权臣,也一直被各大家族看不起。他极有野心,知道陆平生的母亲轻视他,宁可辅佐一个黄毛小子上位,也不肯拉一把这个战功赫赫的儿子,加上湘东王杀伐决断、心狠手毒的名声在外,又有权有势,一直想拉拢他,共谋天下。
只是万万没想到,陆平生与北皇是旧相识,不但屡次拒绝,还派人挑衅警告。得不到陆平生的帮助,自然不能让这样强大的人留存于世,免得坏了他的好事。
明镜山不止一次要毁掉陆平生,奈何湘东王执掌东朝的军政大权,跟他斗,等于是和整个东朝为敌,以明镜山现在的本事,尚不足以成事。
知道陆平生疼爱弟弟,便把手伸到了陆淮生身上。
于是便有了淮生遭人偷袭、落残、饱受病痛折磨,险些死掉。
在陆淮生生不如死的时候,明镜适了五石散。
陆平生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也明白明镜山的目地,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弟弟痛苦,只能硬着头皮将明镜山所谓的“仙散”喂给弟弟。
这是陆平生一生的痛。
此物天下间只有一人可制,还被明镜山关着。陆平生明白弟弟沾染上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他绝不允许被明镜山掌控,于是遍寻天下名医,终于找到可以配制出类似五石散的大夫,可惜终究只是相仿,无法复刻,效果自然也不及真正的五石散。
因为药效不够,以至于淮生一次要服用许多,终于把身子吃垮了。
所以那天看到能说会道的小九,才把人接回家陪伴弟弟。
并非他发了什么善心,只因对弟弟有愧,想竭尽所能给出最好的,让弟弟余生开心。
霍加在第二日傍晚来回禀,明镜山得知货物被烧,怒不可遏,陆平生听罢心情倒是好的很,闲闲地吹了口茶。
“不急,慢慢玩。”
*
陆平生走后没多久,花就开满了院子。
小九靠在门框上用草叶鞭蚱蜢,陆淮生则躺在一旁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