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大白天,那烟花也能在空中拖出几道红色的烟。
徐竹筱买的这些烟花不是什么贵的,也就几贯一个响,是她特意向隔壁文夫人请教的。
毕竟第一年搬过来,周围又都是比自家男人官大的,低调些总没错。
直到晌午时分,外头的硝烟味儿才稍稍散去些。
沈竹安换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直裰,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如松。
“我去接岳父岳母。”他走到徐竹筱身边,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早些去,别让爹娘等急了。”徐竹筱叮嘱道,“我让厨房备了爹最爱喝的女儿红,还有娘念叨许久的糟鹌鹑。”
沈竹安应了一声,出门上了马车。
徐家如今只剩苏棠和徐青山两口子。
这大过年的,家里冷清得紧。
徐竹筱原本担心苏棠那个倔脾气不肯来,怕被人说是“打秋风”,坏了女婿家的规矩。
没成想,不到半个时辰,马车便嘚嘚地回了府。
苏棠一下车,那张利嘴就没闲着。
“也就是筱娘这丫头脸皮厚,大年三十把爹娘往婆家拽。”苏棠嘴上数落着,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在沈府门口那堆红彤彤的炮仗皮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我看这满地的红,今年日子定是红火。”
徐青山乐呵呵地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个食盒。
“行了行了,闺女想咱们,那是孝心。”徐青山冲着迎出来的徐竹筱挤眉弄眼,“你娘在家把那几身新衣裳试了八百遍,这才挑了这件暗纹福字的。”
“死老头子,就你话多!”
徐竹筱见到爹娘是真的开心,开始招呼着进屋。
开始吃饭。
今年的年夜饭比去年还要丰盛,不过倒也不全都是徐竹筱自己做的,有些是徐竹筱让人去酒楼打包回来的。
头一道上的便是百味羹。
热气腾腾的瓷盅揭开,羊、鸡、鱼三鲜熬出的高汤底子,色泽乳白醇厚,里头笋丝、菌菇丝、嫩菜心切得细如发丝。
“这叫百味调和,万象更新。”徐竹筱先给二老盛了一碗,“爹,娘,喝了这口汤,去岁的霉运就算翻篇了。”
苏棠嘴上说着“穷讲究”,手里的调羹却没停,一口热汤下肚,眉眼间的风霜都被熨帖平了。
紧接着是春盘。
翠绿的生菜、青韭、嫩蒿,像是把外头还没冒头的春天提前掐到了盘子里,旁边配着薄如蝉翼的面饼。
沈竹安手巧,卷了一个递给苏棠,又卷了一个给徐青山,里头特意多加了几筷子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丝。
“咬春迎岁,”沈竹安温声道,“岳父岳母尝尝,这鹿肉是托同僚从北边带回来的,最是温补。”
苏棠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菜叶子裹着肉香,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好吃。”
重头戏是那道炊羊。
整只肥羊在大锅里滚得酥烂,胡椒和杏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不用刀切,筷子一碰骨肉便分离了。
徐青山也是个懂吃的,眼疾手快,筷子一挑,便将羊眼周围那块“戴花”活肉夹到了徐竹筱碗里。
“丫头吃,这块最嫩。”
徐竹筱也没推辞,那肉入口即化,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倒是那道蟹酿橙上来时,把徐青山看愣了。
黄澄澄的大橙子,顶盖被切开,里头掏空了填满蟹肉蟹黄,酒醋的酸香混着橙皮的清苦,还没吃便觉得雅致得过了头。
除了这些,还有莲房鱼包、炉焙鸡、鲜煮羊,再加上用粳米、羊肉丁、松子蒸的社饭,寓意五谷丰登,最后是一碗浓鸡汤底的馎饦,配着鸡丝嫩笋,溜缝儿最是舒坦。
一顿饭吃到尾声,酥油鲍螺的甜腻还在嘴里打转,屠苏酒的劲儿便上来了。
徐青山喝得红光满面,拉着沈竹安的手又要开始称兄道弟,被苏棠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喝两口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那是你女婿!”
苏棠骂完,转头看向徐竹筱,眼底却软了一片:“行了,天色不早,我和你爹回去了。大过年的,别送了,省得沾一身寒气。”
徐竹筱也没强留,这两人自在惯了,在女婿家住着反倒拘束。
知画给装了满满两大食盒的剩菜和点心,又塞了几个红封给随行的车夫。
马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爆竹红纸,吱呀吱呀地远去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喧嚣散去,只剩下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悠。
徐竹筱站在门口,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却觉得身上落了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
沈竹安站在她身后,双手拢着大氅的领口,下巴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发顶。
“冷不冷?”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比那屠苏酒还要醇上几分。
徐竹筱转过身,仰头看他。
院子里的残雪映着红灯笼的光,男人的眉眼在光影里温润得不像话,那双平日里总是克己守礼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盛了一汪春水,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没有旁人在,他卸下了那副端方君子的架子,眼底的灼热几乎要溢出来。
“不冷。”徐竹筱摇摇头,手却不自觉地钻进他的袖口,握住了他温热的手指。
沈竹安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指腹带了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未散的酒香。
沈竹安低下头,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像是两棵树在地下纠缠已久的根系,终于在这一刻,借着夜色肆意生长。
……
年后,汴京城的雪还没化干净,喜讯就来了。
沈竹安升职了。
成了正七品的著作郎,还兼了直史馆检讨的职。
虽说七品在汴京这地界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蚂蚁,但进了史馆,那是清贵中的清贵,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的地儿。
更让徐竹筱没想到的是,连带着她,也挣了个诰命回来。
七品安人。
传旨的太监是宫里出来的,对着徐竹筱还算是客气,毕竟沈大人如今虽然官职低微,但深受官家器重,就连来给徐安人传消息的差事,也是他花了银子托了关系才拿到的。
“接旨吧。”
太监拖着长腔,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敕命,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
徐竹筱跪在蒲团上,听着那一长串的好词,怀疑了一下,这说的是自己?
不过疑惑归疑惑,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
待那太监读完,徐竹筱恭恭敬敬地接过敕命,起身的瞬间,手腕一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便滑进了太监宽大的袖筒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旁边的知画都没看清。
那太监眉梢一挑,手指在袖中稍微一捏,硬邦邦、圆滚滚的触感。
是个金豆子。
分量还不轻。
原本只是七分笑的太监,这会儿变成了十二分的笑。
“徐安人客气了,咱家在宫里也听闻沈大人才学过人,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公公借吉言,这点茶钱请公公路上润润喉。”
送走了太监,徐竹筱迫不及待地让人关了院门。
她捧着那套礼服冲进内室,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深青色的褙子,上头绣着翟纹,虽然不如高阶命妇那般华丽,但这料子摸在手里,沉甸甸的都是权力的质感。
“快!知画,帮我穿上试试!”
徐竹筱展开双臂,任由知画帮她系上繁琐的带子。
铜镜里,女子一身端庄命妇装扮,平日里的娇俏被压下去了几分,多了些威严和贵气。
徐竹筱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冠饰。
她竟然有诰命了!
她爱死沈竹安了!
第87章
◎衣锦还乡?◎
只是这身新得的命妇衣服徐竹筱还没来得及穿出门给周围的邻居们瞧瞧,就得到了她爹徐青山的消息。
她爷爷病了。
信是徐青山大哥家的儿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意思只有一个:老爷子不行了。
徐青山捏着信纸的手有点抖。
他坐在正屋刚买的太师椅上,这椅子太宽大,显得他整个人有些缩着。
“也是到时候了。”
过了半晌,徐青山长叹一口气,把信纸折了折,又摊开,想从那几个错别字里看出点转机来,最后还是徒劳地放下。
苏棠坐在他对面,正拿着算盘拨弄着铺子里的账目。
听见这话,手下的动作顿了顿,算盘珠子清脆地撞在一起。
“前年就说不行,得亏咱们如今有钱。”苏棠没抬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就事论事,“一个月五贯钱的家用,再加上你托人捎回去的那些汴京城的补药,阎王爷那儿的账簿都被你这当儿子的孝心给涂改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