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礼,重得有些坠手。
“杏娘,这……”徐竹筱刚想推辞,话头就被截住了。
“别跟我客气,拿着!”林杏儿柳眉倒竖,“这是赔罪的,你要是不收,我可没法回去和我娘交差。”
徐竹筱心里跟明镜似的。
是为了孙兰那事儿。
“她真走了?”
说着,徐竹筱顺手给林杏儿倒了杯温水。
“走了!”
林杏儿接过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这才觉得胸口那股子闷气顺畅了些,“你是不知道,这人有多不要脸!我娘让她走,她非不走,整日里也不干活,就搬个凳子坐在院门口,在那儿发痴!”
徐竹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发痴?
怕是在等自家哥哥路过吧。
徐竹卿那张脸确实招人,加上读书人那股子清冷劲儿,在这一片确实是个香饽饽,可被孙兰这么盯着,也是够让人头皮发麻的。
“你也别笑,你是没见着她那个样儿。”林杏儿翻了个白眼,越说越来气,“后来我娘实在是忍不了了,又让她走,结果你猜怎么着?”
徐竹筱配合地瞪大眼睛:“撒泼打滚?”
“还不如撒泼打滚呢,把我家平时取用的碎银子,加起来虽然不到一千文,可那也是钱啊!她倒好,手脚倒是利索,连半个铜板都没给我们留下!”
这哪里是亲戚,简直是进了贼窝。
徐竹筱也跟着皱起眉头:“这也太过分了,这可是偷盗,报官都够了。”
“还不止呢!”林杏儿越想越委屈,眼圈都有点红了,“我去收拾屋子,发现我那件新做的春衫也不见了。那料子是我娘攒了好久才舍得给我扯的,我自己都还没上身穿过几次,全被她卷走了!”
徐竹筱这下是真的惊了。
孙兰那身板,若是没记错的话,比林杏儿可是整整大了一圈不止。
“她穿得下吗?”徐竹筱忍不住问。
“她穿个屁!”林杏儿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平日里的淑女形象全抛到了九霄云外,“那腰身她要是能塞进去,母猪都能上树!她就是贪!看见好东西就想往自己怀里搂,也不管能不能用,先拿了再说!”
这种人,简直就是极品中的极品。
徐竹筱听得也是义愤填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哪里是表姐,简直就是强盗!你娘怎么说?就这么算了?”
这年头,亲戚间的情分最是难断,若是为了这点钱闹将起来,传出去也不好听。
可若是就这么忍了,那心里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算了?没门!”
林杏儿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裙摆,“我今儿来除了送东西,就是来跟你发泄发泄。这会儿说痛快了,我得回家去了。”
“这么急?”徐竹筱还没听够呢。
“我得回去好好盘点盘点,看屋里到底还少了些什么。”林杏儿咬着牙,掰着手指头算,“针线篓子里的丝线、梳妆台上的银簪子、还有我爹那几坛好酒……我都得查清楚了。”
“查清楚干嘛?”
“记账!”林杏儿冷笑,“她既然敢偷,我就敢要!我这就写个单子,回头让我娘带着杀到她家去,找我那好姨母算账!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少一个子儿,我就在她家门口敲锣打鼓,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她们家出了个手脚不干净的贼!”
徐竹筱看着林杏儿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这就对了。
软包子才被人欺负,像林杏儿这样,该淑女的时候淑女,该硬气的时候硬气,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行,你也别太上火,为了那种人伤身子不值当,等过两天咱们去外头狠狠吃一顿。”
“好!”
……
日头渐渐爬上了正中,院子里的日影缩成了一团墨。
苏棠回家里吃饭来了。
刚进门,就被桌上那显眼的食盒给吸引了过去。
“这是?”苏棠放下篮子,走过去揭开盖子看了看。
“林杏儿送来的。”徐竹筱凑过去,挽住苏棠的胳膊,“说是给咱们赔罪的。为了那个孙兰。”
苏棠看着那几只个大饱满的醉蟹,眉梢微微挑了挑。
这东西,现在市面上可不便宜,少说也得五十文一只,这一送就是四只,再加上那罐难得的花蜜。
林家这次是出了血了。
“林家娘子是个讲究人。”苏棠盖上盖子,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赏,“这事儿虽说是那孙兰闹出来的,可到底是林家的亲戚,若是不给个说法,两家脸上都不好看。她这一手,既全了面子,又显了诚意。”
是个能处的人。
苏棠心里那点因为孙兰而在外面听到些风言风语的不快,也就这么散了。
“娘,林杏儿说那孙兰走之前还偷了她家的钱和衣裳呢。”徐竹筱在一旁补充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人模狗样的,手脚这么不干净。”
苏棠听了,冷笑一声:“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虽说这话不全对,但有些人穷得志短,见着点好的就想占为己有,这种人啊,以后离远点就是。”
徐竹筱刚准备点头,等等。
那自家呢?
她自打记事起,就在这村里长着,见过的亲戚也就是徐家这边的几个远房堂叔伯,虽然也都有些小心思,但大体上还过得去。
可她娘那边呢?
徐竹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到苏棠身边,一边帮着摘菜,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娘啊,咱们家……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表姐表妹吧?”
正在切菜的刀顿了一下。
“当当当”的切菜声戛然而止。
苏棠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立刻落下去。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徐竹筱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不是吧?
真有?
第27章
◎什么?!我娘竟然是……◎
“你也大了,有些事儿,该让你知道。”
苏棠的声音平得像此时此刻没什么波澜的井水,听不出喜怒。
“咱们县城东街那家挂着金字招牌的‘瑞祥’银楼,还有城门口那两家客栈和那边的三个商号,你知道是谁的吗?”
徐竹筱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听说是苏员外的产业。”
“嗯。”苏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那就是你姥爷。”
徐竹筱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很惊讶?”苏棠看着闺女那副傻样,轻哼一声。
“你姥爷统共六个姑娘。两个嫡出的,那是掌上明珠,大姐嫁给了临县的富户做正头娘子,那是强强联手;二姐嫁给了举人老爷,那是为了改换门庭。”
“剩下的我们四个,全是庶出。你姥姥走得早,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那位当家的主母,平日里吃斋念佛,对外说是对所有子女一视同仁,可这‘一视同仁’,就是把我们都当成物件,摆在台面上估价。”
徐竹筱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她从未听过这些,在她的印象里,娘就是那个会因为几文钱跟菜贩子讲价半天,也能在邻里受欺负时拎着擀面杖冲出去的苏娘子。
原来,她娘以前也是穿绫罗绸缎的小姐。
“三姐长得标致,被送给县令大人做了妾,说是妾,其实就是个玩物,为了给你姥爷的生意铺路。四姐呢,被塞进了大姐夫家,给那个富户做妾,美其名曰姐妹共侍一夫,实则是去给嫡姐当眼线、当固宠的工具。”
苏棠说到这儿,手里的火钳重重地敲在灶沿上,“当”的一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
徐竹筱心头一颤,没敢插话。
“轮到我的时候,那老虔婆相中了城外的王员外。”苏棠冷笑,“那王员外都快六十了,比你姥爷岁数都大,满脸褶子能夹死苍蝇,听说前头死了三个老婆,房里还有十几房小妾。要把我送过去,给他冲喜。”
“我不干。”
三个字,掷地有声。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徐竹筱依然能从这三个字里听出当年那个少女苏棠的决绝和孤勇。
“那后来呢?”徐竹筱忍不住问,“娘你是怎么……”
“怎么逃出来的?”苏棠瞥了她一眼,眼底划过一丝少有的柔和,“那时候我正琢磨着要是真逼我上轿,我就一把火烧了绣楼。恰好那时候,我在后巷碰见了你爹。”
提到徐青山,苏棠紧绷的面皮松快了些。
“你爹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在我们自己家的酒楼里当学徒,我看他人虽傻,但眼睛干净,不像那帮生意人,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算计。最重要的是,他听我说不想嫁人,也没劝我认命,反而问我如果走了,能不能吃得惯糠咽菜。”
“我觉得这人行。我就跟他说,我要嫁给他。当时急,为了赶在王家下聘礼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我什么都没带,净身出户。苏家觉得我丢人,巴不得跟我断了关系,连个铜板的嫁妆都没给。好在你爹也不嫌弃,这一过,就是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