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竹筱听得两眼放光,手里抓起一块面饼,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咬的不是面饼,而是汴京城的繁华。
“去!咱们去!”徐竹筱含糊不清地表态,“为了那羊白肠,咳,为了爹的事业,咱们必须去汴京!”
苏棠看着女儿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心情莫名松快了不少。
她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徐竹筱的脑门:“就知道吃!到了汴京给我收着点性子,那里贵人多,别给我惹祸。”
“知道啦知道啦。”徐竹筱嘿嘿一笑,顺手把面前那个碗推到徐竹卿面前,“哥,你还要不要喝汤?碗里还有点底子。”
徐竹卿看着面前的碗,又看看妹妹那张沾着油光的笑脸,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半。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管汴京有什么豺狼虎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总能闯出条路来。
他伸手接过碗,拿起勺子,把剩下的那点面汤刮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几片碎蒜叶都没放过。
“去汴京也好。”徐竹卿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语气平淡却坚定,“我也想去看看,那太学里的文章,到底比咱们这儿高明在何处。”
苏棠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麻利又带着几分宣泄般的轻快。
“既然都定了,那从明儿起就开始收拾。那些个破烂坛坛罐罐,筱娘你看着处理,还有卿郎你的书都带上,一本别落下。青山,你去跟大哥说地的事儿,别让他们觉得咱们占了便宜。”
“得嘞!明一早上我就去!”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火摇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亲密。
徐竹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爹娘斗嘴,哥哥在旁边无奈摇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真香啊。
这日子,就算到了汴京,应该也能过得挺滋润吧?
她砸吧砸吧嘴,回味着刚才那口猪油拌荠菜的滋味,脑子里却已经开始勾勒汴京的美食地图了。
至于什么生存压力,那都是明天才要操心的事儿。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徐家要举家搬迁的消息瞒不过村里其他人。
不过几天功夫,全村就都知道了。
有人说是徐青山那二流子性格终于要把家底败光了,这是要去逃难;也有人说是徐家大小子读书读出了名堂,这是要去京城当官老爷享福了。
村东头的王婶子手里挎着个篮子来了徐家院子里头。
“青山啊,到了那繁华地界,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乡亲。”
徐青山乐呵呵地接过话茬,腰板挺得笔直:“那哪能啊!等我家卿郎考中了状元,回头请全村吃席!流水席!摆三天三夜!”
苏棠在屋里听着,翻了个白眼,手里打包衣物的动作却更利索了。
王婶子把篮子往前一递,掀开一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个鸡蛋。
这年头,鸡蛋是金贵物,能换盐换针线,这就是普通人家最大的人情了。
“行,我等着你的流水席,这些鸡蛋你收着,给你媳妇儿补补身子,省的路上遭罪。”
除了这稍微厚礼些的,更多的是去山上挖的野菜。
东西都不值钱,但也是份心意。
徐竹筱在门口,一一谢过,把这些野菜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透气的竹筐里,做成野菜饼子留着路上吃也好。
【作者有话说】
拌荠菜好好吃,好好吃,真的很好吃!
第3章
◎那可是相州韩氏……◎
收拾停当,黄道吉日。
一家四口站在村口,旁边还有一辆从村里富户李家租来的驴车,倒也不贵,去一趟县城五文钱。
“走喽!”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
徐竹筱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缩小的村庄,心里竟也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不过这惆怅很快就被颠簸给震碎了。
好不容易到了县城,苏棠做主,换了车。
这回可是大手笔。
两头毛色黑亮的健驴拉车,前头是个带顶棚的小轿厢,虽说不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后头是个敞篷的板车,正好拉那些坛坛罐罐和书箱。
车夫是个看起来憨厚的中年汉子,姓刘,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客官好眼力,咱这车,稳当!一天一百文,那是童叟无欺。”
一天一百文。
徐青山听得直咧嘴,心疼得像是掉了块肉。
这一路去汴京,少说也得半个月,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这得多少钱?
不过这钱不能省,若是为了省钱坐那种敞篷车,一路风吹日晒到了汴京,光是汤药费怕是都不止这个数。
换了车,刚开始那两天确实新鲜。
徐竹筱扒着轿厢的小窗户,看什么都稀奇。
路边的野花,田里劳作的农人,甚至是一只惊飞的野鸡,都能让她大呼小叫半天。
越往北走,路越难走。
官道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比土路宽点,坑坑洼洼的地方一点不少。
那驴车虽然比村里的强,但毕竟没有减震。
每碾过一个石子,车厢就得震三震。
徐竹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骨头架子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上一样,哪哪儿都疼。
“我不行了……”
到了第五天中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地皮发烫。
刘车夫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几位客官,歇歇脚,吃口干粮吧。这前不着村后不店的,还得赶两个时辰才有驿站。”
徐竹筱急忙从车上下来。
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找了个树荫稍微浓密点的地方,毫无形象地蹲了下去。
屁股疼。
腰疼。
腿疼。
穿越前当且畜加班都没这么累过,这古代的交通简直就是酷刑。
徐青山也跟着跳下来,学着闺女的样子,往旁边一蹲,两父女像两尊门神似的,动作整齐划一。
“给。”徐青山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面饼,递给闺女一块。
徐竹筱接过饼子,硬得跟石头似的。
她费劲地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面渣在嘴里散开,剌嗓子。
“水……”她含糊不清地嘟囔。
徐青山赶紧递过去水囊。
那爷俩在路边蹲着,毫无仪态可言。
车厢帘子却遮得严严实实,苏棠和徐竹卿这母子俩要脸面,坚决不肯在大路边上表演“蹲食”。
苏棠在车里小口抿着水,看着外头那两父女的背影,既好气又好笑。
“你看你爹,多大岁数了,还没个正形。”
徐竹卿手里拿着书,其实根本看不进去,车停了,那股子晕眩感还没散去。
他笑了笑:“爹这是真性情。筱筱也是随了爹,心宽。”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徐竹筱嘴里叼着半块饼子,眯着眼睛望过去。
只见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打头的是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身穿统一的青色劲装,腰悬佩刀,面色冷峻。
后面跟着一辆极其宽大豪华的马车。
那车身是用上好的红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车顶四角垂着金色的流苏,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
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蹄铁敲击在路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哇……”徐竹筱嘴里的饼子差点掉下来。
马车经过他们身边时,速度稍稍减缓。一阵风吹过,卷起了车窗上的轻纱帘子。
惊鸿一瞥。
徐竹筱看见了车里坐着的一位少女。
那少女看着年纪与她相仿,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淡紫色的云锦长裙,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兰花。
头上插着一支赤金镶玉的步摇,随着马车的轻晃微微颤动,衬得那张白皙的小脸愈发显得矜贵。
少女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淡然,仿佛外面的尘土与喧嚣都与她无关。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和从容,是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底气。
徐竹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干饼子,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刚才因为蹲在地上而沾染的尘土。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狠狠地咬了一口饼子,仿佛要把那种羡慕嫉妒恨都嚼碎了咽下去。
“等着吧,”她小声嘀咕,“早晚有一天,我也要坐四匹马拉的车,还要在车里吃火锅!”
马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黄土。
“咳咳咳!”
徐青山和徐竹筱被呛得直咳嗽,父女俩灰头土脸,刚才那点豪言壮语瞬间被一嘴的泥沙给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