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章扬知道,她焦心地辗转反侧好几个月:担心申请不上,还错过高考。焦虑录不上心仪的专业。眼下又忧心忡忡两人无法上同一所大学。
“练口语背单词。马上十八岁,你很快是成年人了,一点规划都不做?”
“阿姨,你新发型真好看。”章扬嬉皮笑脸地插嘴,“我妈烫发失败,在家嗷嗷哭好半天。”
“真的?”许文悦喜不自胜地捋顺乱发,“你妈烫得挺成功啊,她这人太吹毛求疵了。”
“哪啊。”章扬胳膊肘坚定不移地往外拐,“我爸说烫得像包租婆,她气得脸都绿了。”
“哈哈哈。”许文悦扫视俩孩子,不愿继续杵着当电灯泡,边踩油门边叮嘱:“你俩玩会赶紧回家吃饭。别天天当街溜子。”
“好嘞,阿姨一会见。”
应付完未来丈母娘,章扬如释重负地大喘气,转身牵起许颜感叹:“幸亏不用高考,不然都没时间陪你逛街。”
许颜冷冰冰甩开,章扬小跑两步追上,“又怎么了?”
“没怎么。”
“有事说事。”
“我...!”许颜本能要坦白毛毛躁躁的小心思,紧接想起高恺乐的分析:“女人心海底针,猜来猜去才有意思。你天天满脸写着喜欢阳阳,人家肯定不表白啊?费那劲干嘛?”
“牵手、拥抱、亲嘴。在我们男人眼里都不叫个事。他说喜欢你了?他买花站咱家楼下苦等一夜了?想当年我追王路瑶,连冻俩晚上才抱得美人归。”
章扬抱着肩膀,觑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乐了,“最坏最坏的结果,哪怕我真去阿姆斯特丹,也肯定能抽空见面。我发誓,一周至少见一面。”
许颜深呼吸默数十秒,强行咽下到嘴边的问责,恼羞成怒地转头就走。可恶!为什么她总是沉不住气的那个?凭什么章扬每天吃得香睡得沉,从不纠结她喜不喜欢他?甚至看见男生发来的表白短信都能一笑置之。凭什么他说牵手就牵、说放就放?
怪就怪她脑抽,一年前的生日没忍住亲了他的脸,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亲嘴,抚摸,赤裸相待,用手和唇丈量彼此身体在青春期的细微变化。
打住,我在想什么?
“朝朝...”章扬没当回事,讨好地拖长语调,屁颠颠一路跟进门。这家伙实在太可恨,不知道反思,甚至没事人似地捧着碗大快朵颐。
许颜越想越生气,三两口解决晚饭便钻进房间,冷漠地反锁上门。
咚咚咚。
敲门声间或响起,节奏多变。
许颜头蒙进被子,不去理会,思绪却自作主张地分析暗语。
“开门”“别闹了”“我回家了啊”。
呵,没一个字是她想听的。
和章扬的第一场冷战就这么开始了。
接下来几天,许颜故意早出晚归,避开对方绕城半圈陪吃早饭和送她回家的示好,更撒娇着喊母亲来接送。
“咦,阳阳来你学校了,正在等公交车。”许文悦说话间轻踩刹车,余光扫到女儿闷闷不乐的脸,“俩人闹别扭了?”
“没啊...妈,别停车了。赶着去爷爷奶奶那呢。”
“人家大老远跑来的。捎他一段又不耽误功夫。”许文悦刚停稳车,章扬已经不见外地跑向后座,嬉皮笑脸:“阿姨好。”
他坐在副驾对角线的位置,脱外套、翻书包、卷衣袖,没个消停。一举一动频繁闯入前座视野,外加蚊子哼般的歌声,惹得许颜不由得低声警告:“能不能安静会?”
四目相对,眸光因几日不见的思念同步放柔。
章扬略带不解地打量,视线从眉心到鼻梁,缓缓落在上嘴唇裂开的小口上。许颜循着他目光,舔了舔干裂部位,嘶...好疼。
章扬贴心递上润唇膏,见许颜不肯接,索性一抛,“阿姨,夏天快到了,喝什么汤能下心火?”
“多着呢,今晚奶奶做了青菜猪肝汤。”许文悦嘱咐道:“朝朝待会多喝点,你看下巴上冒出的痘,丑死了。”
许颜用力按压那枚硬痘,“被人气的。”
“谁气你了?”章扬胡乱下定论,“是你庸人自扰。”
“我怎么庸人自扰了?”许颜扒拉着椅子,“明明是你...”
“我什么?”章扬是真想不明白。小事一桩,何必上纲上线甩脸不见他?
“没什么。”
又来了。章扬急躁地挠挠头,鼻腔闷出一口气,掏出手机敲字,【我上论坛看了,布里斯托还在陆续发通知书。最坏情况,我俩也就短暂分开几年。】
许颜:【我跟你很熟?谁介意短暂分开?】
不是,这什么意思?章扬拧着眉,【我俩不熟?你不介意?】
许颜:【我俩非亲非故,分开就分开呗!】
无比戏谑的一句话,终于激怒了章扬。
他咔地锁屏,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无意识转动手机。非亲非故,分开就分开,她怎么能轻飘飘说出这些凉薄话?
许颜没等到期待中的表白,彻底寒了心。四年也叫短暂分开?他压根不是真喜欢,玩玩而已!
猝不及防的,冷战继续升级。
两人谁都不肯先低头。许颜耿耿于怀对方在母亲面前的放手举动,钻牛角尖地计较“恋爱的仪式感”,更后知后觉发现章扬从来没有正儿八经表白说“喜欢她”。
章扬对“非亲非故”这四个字介怀于心。怎么非亲非故了?全世界那么多人,有几个人能认识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又有几个人能相伴长大,和最好的朋友走到一起?除去最后一步,该做的都做了,她居然翻脸不认人!
“朝朝?!”许文悦提高音量,拽着许颜思绪回笼。被点名的人立马挺直脊背,木讷地起身敬酒。角落另一位也跟着起立,配合着一仰而尽。
长辈们乐不可支地望着俩孩子,“今天正式十八岁了,好好的。”
他们说得还算隐晦,一方面觉得他俩还小,谈情说爱不太合适。一方面又默认这对姻缘,只隐约担心接下来四年的异国...
许颜露出乖巧的笑容,抱住身旁的母亲,假惺惺哭诉:“妈...我会想你的。”
章扬敷衍地扯唇,闷头喝到第二杯啤酒时,只听周聆说道:“姐,这些年我做梦都羡慕你有个漂亮女儿,小棉袄多贴心。”她低下头,幸福地摸摸肚皮,“再过几个月,我也有囡囡了。”
喜讯一出,大家笑逐颜开。
许颜笑不出来,下意识偷瞟章扬一眼。家里多了位新成员的心情她最清楚,开心之余,难免会有点失落吧?
对方心有灵犀地抬眼,对视不过三秒便卸了劲。她傻乎乎的,说话做事不经过大脑,我这么小心眼干嘛?随即掏出兜里的铅笔,三两下削尖,就着餐巾纸画了幅图:朵朵百合迎风摇曳,阳光下的紫藤花缠绕出“朝阳”二字。并在下面写:朝阳怎么会非亲非故呢?
他大摇大摆往包厢外走,路过时佯装不经意地将纸团塞进许颜手心。五分钟后,许颜再难抑制心底的冲动,刚迈出门框便被人拉住手腕。
“去哪?”
“跟我走就是了。”章扬收紧力度,到嘴边的哄人话带了点赌气,“平常小打小闹就算了,这次足足闹了九天,真不跟我过了?”
他用词实在奇怪。许颜反问:“谁跟你过了?”
章扬猛地顿脚,偏头质问:“我俩不算过日子?”
“怎么就算了?你还当我妈面松手呢!”
“我保证过十八岁前不早恋,万一她骂你...”章扬恍然大悟,懒得多解释,径直扯着人贴住胸口,“这样算不算?”
许颜闷闷实实撞到他的肩胛骨,喊疼的同时,语调也软了些,“抱着就算?”
章扬虎口抬抵她下巴,蜻蜓点水啄一口,“亲呢?”
“谁知道你有没有抱过,亲过别人?”
“无理取闹。”
“你又没说过喜欢我?”
“我这还不叫喜欢?”章扬碍于公众场合不敢造次,急得猛揉她脑袋,“你都答应嫁给我了,我俩怎么非亲非故了?有你这么伤人的?”
越说越离谱。许颜猛地推开他:“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好啊,转头就忘!章扬摘下无边框的眼镜,拼命晃了晃,“我告诉你,眼镜都换了,不准赖账啊!”
许颜咂摸一番,捂嘴乐了,笑着笑着又手动收敛唇角。章扬重新戴上眼镜,清清嗓子,“英国法定结婚年龄是18岁...但你得多等几个月,我要改名字。”
许颜实在跟不上他的跳跃性思维,不是在纠结为什么不表白么?怎么跳到结婚了?改什么名字?
“我爸妈为妹妹跟谁姓吵好几天了,最后一人让一步。我跟我妈姓,妹妹跟爸爸姓。”
“阳阳,你家庭地位堪忧啊...”
章扬无所谓地耸肩,“周扬...好听么?”
许颜嫌弃地撇撇嘴,“听不习惯。”
章扬灵机一动,“要么改三个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