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已经发话,不从,那便杀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竟然被一个弱女子摆了一道,简直是奇耻大辱!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漆黑,冷月高照,皑皑白雪覆盖山野,更显清冷孤寂。
沈卿月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荒山野岭,没有人烟,也没有半点灯火。她奔跑在在幽暗的山林里,一路跌跌撞撞,哪怕跑得气喘吁吁,心口疼痛如绞,也不敢停下脚步。
只因身后那人还在紧追不舍,只是由于下体受伤,压制了他的速度。
沈卿月不停地往前奔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她还有心愿未了,答应母亲的事还没有完成。
既然无人救她,那她便自救,就像以往的每一次。
无边无际的夜色里,遥遥的传来一声犬吠。
沈卿月精神一震,难道这附近有人居住?她心中略一思量,便朝着犬吠的方向疾奔而去。
男子神色顿冷,也闻声追去。长刀划过林间枝叶,闪过幽幽寒光。
男子似乎察觉到沈卿月的意图,加快了追逐的速度,越来越逼近她。沈卿月心中惊惧,愈发没命地往前狂奔,一颗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寂静的山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山坡“嘭”的滚落,沉闷的滚落声里,夹杂着女子的一声轻呼。
黑衣男子奔至山崖边,借着月光低头看去。一个模糊的身影顺着山坡一路滚到了山下雪地,似乎撞到了什么被卡住了,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而山脚下,有一行人正举着火把朝这走来,隐约传来人语犬吠之声。
黑衣人脸色微沉,再次低头看去,见那团人影依旧一动不动,终于缓缓起身。他握紧手中长刀,转身走回林间。
元铮和高松一人提着风灯,一人牵着“追风”,走在队伍前方。紧随其后的人,身形颀长,罩着一身墨色大氅,面容沉静,五官如画,正是陆明宵。
元铮看着“追风”,有点不放心,再次询问高松:“这玩意靠谱吗?没头没脑地跑了大半日,大晚上又把我们带到这荒山野岭。”
高松拍了拍自己胸脯,相当自信:“放心好了,这是我们大理寺最能干的衙役。要不是下雪影响它发挥,它兴许早就找到人了!”
冬日的夜晚,山间尤其阴冷,寒风呜咽地刮过脸颊。元铮身上被包扎过的伤口似乎又在渗血,一阵冷风吹过,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天知道他这一整日心都在悬着,先是莫名其妙遇刺,好不容易解决掉那些刺客,捡回自己一条狗命,却发现自己竟然把主子弄丢了!
他下山时看到秋霜满脸慌张地跑了回来,天知道那一刻,他有多么恐惧绝望!
盛璟有事前往蓟州,临走时对元铮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保护好沈卿月。可盛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弄丢了人。若是沈卿月再有个三长两短,他真不知该如何向盛璟交代。
元铮得知陆明宵正在梅山参加赏花宴,当即策马赶去梅山求助。陆明宵身为大理寺少卿,又是盛璟好友,无论出于职责还是情理,他都会尽力寻人。
元铮赶到梅苑的时候,赏花宴刚开始不久,一张一张的小案,四周垂着帐幔。席间锦袍华服,衣香鬓影,众人以梅为题,吟诗作赋。一时人声笑语不断,琴音不绝于耳。
陆明宵正倚着小案闭目养神,像是在苦思冥想诗句,又似乎是在打盹,反正纸上未落一笔。
元铮衣衫染血不宜进殿,怕惊扰了宴间众人,无意瞥见了高松,见他正倚着廊柱偷吃蜜饯。高松便上前告知元铮,让他进去传话。
高松瞧见元铮的样子,吃了一惊,忙将剩下的蜜饯用纸包好了,一股脑塞进怀里,转身进了殿内。
不过转眼功夫,陆明宵便从殿中走出,一句废话也无,沉声唤元铮一起下山,又吩咐高松速速回大理寺请“追风”帮忙寻人。
元铮还以为追风是何等风云厉害人物,直到高松牵着一条黑背黄腹的狼犬跑到身前,才知道大名鼎鼎的追风,竟然是一条狗。
元铮信誓旦旦地把追风夸成了一朵花,说追风是陆明宵亲自挑选出来的狼犬,最是机敏勇猛,又经过陆明宵的精心调教,不止一次为官府立功,是大理寺的“功臣” 。
元铮始终半信半疑,心想狗也罢了,总归能寻到人就行。可眼下天都黑了,还未见到人影,元铮心中难免有点怨气,又不好发作,只能将怨气化作对追风的质疑。
陆明宵目光望向远处,那里是一片暗沉,如墨般浓烈的黑色。
他紧紧抿着唇,敛下眸底深深的焦虑。
众人走了许久的路,皆有些筋疲力尽,一个个看上去无精打采。本走得缓慢的追风,却在这时莫名地变得兴奋,朝着前方奔跑起来。
高松眼睛一亮,“快,跟上它!”
寒风自脸颊拂过,陆明宵一步一步朝山脚下那团黑影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团黑影是披散的长发,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元铮弯下腰,举着风灯照亮了那人面庞。尽管被乌发遮住了半张侧脸,清丽的眉眼依稀可辨。
有一瞬间,陆明宵整个人仿佛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元铮脸色顷刻变了,声音满含悲痛:“夫人!”
他慌忙上前,急急地蹲下身,颤抖地伸出手探到沈卿月鼻尖。
一双无措的眸子顿时浮现出惊喜之色,他兴奋地喊道:“陆大人,夫人好像还有气!你过来瞧瞧,是也不是?”
陆明宵方才回神,疾步上前,近乎手忙脚乱地将沈卿月从地上扶起,让她卧在自己怀里。
他轻轻拨开沈卿月脸上的长发,垂眸看去,怀里的人明显还有生息,鲜血缓缓从沈卿月的额上的伤口渗出。
只是夜风刺骨,沈卿月的脸颊冷得似要结霜。
“沈卿月……”陆明宵怔怔地唤了一声,沈卿月没有回应。
陆明宵立刻脱下身上大氅,将沈卿月裹了个严实。他抱着沈卿月站了起来,扔给高松一枚腰牌。
“高松,即刻拿着我的腰牌进宫,请谭御医来玉泉山庄。”
第18章 宵月
夜色渐浓,霜重月孤。高松垂首应下,不敢耽搁,牵着追风先行离去。
“元铮,此地离玉泉山庄最近,先将沈姑娘安置到山庄养伤,等你家侯爷回来再做打算。”
“一切但听陆大人安排。”元铮不敢有异议,且不说沈卿月性命垂危,盛璟此时不在京城,若带沈卿月回侯府,元铮踏入后宅多有不便。万一照顾不周耽误了沈卿月伤势,盛璟势必责怪。
更何况京郊的玉泉山庄是皇上赏赐给陆家的庄子,只有陆明宵偶尔踏足,平日无人打扰,养伤再适宜不过。
只是,元铮心头总萦绕着一丝奇异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来。直到瞥见抱着沈卿月大步流星走在前方的陆明宵,才恍然明白这奇怪感从何而来。陆大人竟然抱了自家侯爷的夫人啊!
元铮无奈叹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陆大人不抱,难道让一群外人来抱?那更不合规矩。既然陆明宵与盛璟情如兄弟,嫂嫂有难,也就不必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了。这样想着,元铮便替自家侯爷释怀了。
陆明宵偶尔垂下眼,看向沈卿月的脸,寥落的双眸,泛起一丝温润光泽。
马车行驶到了一片静谧山林,玉泉山庄依山而建,碧瓦朱檐上白雪皑皑,丹楹刻桷掩映林中。
山庄渐渐呈现在眼前,大门上方牌匾上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字:玉泉山庄。
有侍女领路,来到一处院落。庭中花木扶疏,梅影阑珊。
陆明宵将沈卿月轻轻搁至床榻之上,吩咐侍女速速烧水。借着屋内明耀的烛火,陆明宵低头察看沈卿月的伤势。
沈卿月的鬓发散乱地披在脸侧,唇色苍白,腰带已不知落到何处,外袍松垮地拢在身上。不仅额角带伤,嘴角都是血迹。
侍女端来热水,要为沈卿月擦洗,陆明宵只能走到屋外檐下等候。
夜幕低垂,冷月如霜。陆明宵抬目望月,缓缓举起了手。
指尖带着一丝暗红的血迹,这是沈卿月的血。陆明宵一向有洁癖,此时却没有立刻清洗,而是在月光下看了又看。
不知过了多久,总觉时间极为漫长,陆明宵独自在檐下走来走去,终于等来了高松。高松身后跟着一位御医,正是太医院的谭允。皇后前些时日病重,正是谭允妙手回春,让皇后转危为安。
谭允出身医学世家,因医术精绝考卷优秀,十八岁那年以女子身份被破格录入太医院,如今在太医院已有七年。此人扔到人堆里毫不起眼,可是一双眼睛却极明亮有神,看人时目光永远坚定沉着。此刻她依旧眉目沉静,对着陆明宵施了一礼:“陆大人。”
陆明宵微微颔首,抬手请谭允入内。
谭允拎着药箱疾步走到床前,先唤了几声沈卿月,见她不应,随即为她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