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字先生轻抚胡须,缓声道:“可在下听说赫真族一向与世无争,如若国宝真在他们手中,他们应当想尽办法送还朝廷哪,又怎会携宝避世?”
众人听到他这样说,也各自默默沉吟,筠娘正给客人添着碗筷,手也微微一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热火朝天,沈卿月只是安静地听着,用汤匙轻轻搅拌着碗里的热粥。
只听那测字先生叹一口气,又道:“在下许多年前随师父途经落鹰谷,恰好遇到赫真族在过什么节日,有幸被他们热情招待。他们那日载歌载舞,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据那赫真族首领说,这首歌谣是为了纪念一位汉人女神医。相传几百年前他们部落闹瘟疫,死了许多人,幸遇一位汉人女神医,为他们煎汤熬药。他们喝了药,没过几天瘟疫就消失了,那位女神医从此被他们奉若神明,代代传唱。”
“这首歌,我倒是听村里一位阿婆唱过。”高个男子兴奋地接过话茬,摇头晃脑地不过随意哼了两句,那测字先生便连连点头。
陆明宵听到他的歌声,不由自主地看向沈卿月。那男子口中所哼出的曲调,正是沈卿月当日在山洞唱的歌谣。
高个男子笑道:“听阿婆说,这首歌意思大约就是降妖除魔那一类,他们赫真族小孩子都会唱。”
众人边说边笑,那两个卖艺的女子也听得格外认真。白衣少女特意又走到高松面前道谢,不知说了什么,直把高松哄得面红耳赤,脸上竟露出几分娇羞之色。
元铮瞧见撇了下嘴,在心里暗暗埋汰了句,和他主子一样,大情种。
陆明宵也注意到高松与那女子交谈,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他显然并不认为高松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足以让一个跑江湖见多识广的女子暗许芳心,也不知那女子图谋高松什么,图他那三分好姿色,还是那发达的四肢,亦或是他那颗英雄救美的热心肠?
众人用过早饭,回到客房略微收拾,便准备前往落鹰谷。
陆明宵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卿月已经收拾妥当,却站在窗口发呆。陆明宵悄悄走了过去,发现她正在看在后院劳作的雁七公和筠娘。
雁七公正在劈柴,筠娘则在洗菜。爷孙俩各自忙活,偶尔闲聊两句,只不过是最寻常的烟火人间画面,但沈卿月看得却格外认真。
陆明宵在她旁边站定,温柔地唤了一声:“卿月。”
沈卿月侧头看来,对他淡淡一笑:“陆大人,你说,赫真族人真的是隐居避世了吗?”
陆明宵沉默不语,无法回答。他脑海里猛的冒出一个念头,崔闻去雁州那年,赫真族便消失了。赫真族的消失,是不是与崔闻有关?
陆明宵看着沈卿月如玉的侧颜,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卿月,我的帕子丢了,你能不能为我绣个?”
沈卿月再次侧首看他,眼底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语气也有一丝僵硬:“陆大人,抱歉,我最近没有心情做绣活。”
陆明宵一怔,心头涌上说不明道不清的酸涩,只能苦笑了下:“那等寻到国宝,可以么?”
沈卿月没有回答,只转身说了句:“陆大人,该出发了。”
沈卿月今日穿着一身红色劲装,是极少穿的鲜明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加白皙。
陆明宵眼睁睁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客房,没有等他,背影也不带一丝犹豫留恋。
客栈门前,沈卿月利落地飞身上马。她遥遥地看向落鹰谷的方向,烈烈红衣披上一层朝霞。
她一提缰绳,率先策马奔了出去,乌发随风飘扬,是陆明宵从未见过的英姿飒爽。众人骤然见她策马奔腾的英气模样,皆是一愣。
高松睁大了眼,张嘴惊呼:“沈姑娘马术好生厉害,等着,我要与沈姑娘赛马!”
说罢他一夹马腹也冲了出去。
陆明宵怔怔地望着沈卿月的背影,一时竟看呆了,也不动弹,直到盛璟冷冷地道:“发什么呆,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陆明宵蓦地回神,紧随盛璟策马而去,扬起一阵烟尘。
身后的雁归客栈,雁七公望着尘烟飞扬的古道,平静地关上了客栈大门。
第47章 药石
晨曦初露,绚丽的朝霞铺面了平静的江面。众人来到渡口,但见江波浩淼,鸥鸟高旋,却不见半个人影,一片帆踪。
沈卿月忽然勒马急停,遥望落鹰谷的方向,众人也纷纷勒马,疑惑地看向她。
陆明宵正欲开口询问,听到沈卿月问:“陆大人,你知道它为什么叫落鹰谷吗?”
陆明宵望向远处的落鹰谷,心神一动。远远看去,只见山顶一块巨石,像只苍鹰收敛翅膀,蜷卧于石峰之上。原来,这便是落鹰谷的由来。
盛璟亦转头望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不由得想起那支银簪。不知那支银簪,与国宝有何关联。
沈卿月回头看向浩浩江水,用汉语念出那首赫真族歌谣:“神鹰萨克卧在江边,她的眼里流着伤心的泪,只剩下萨陶和萨乌两只小鹰结伴飞。萨克倘若失去任何一个子女,她的悲伤将永无止尽。”
陆明宵沉吟一瞬,问道:“这是那首歌谣的内容?”
沈卿月轻轻点了点头,眸光幽幽飘向盛璟,“现在,可以把簪子还我了么?”
盛璟看着她,面沉似水,慢慢从怀里取出那支用丝帕包裹的簪子。陆明宵目光落在那方绣着梅花的帕子,唇角微抿。
他没想到自己头一次向沈卿月讨要礼物,就吃了闭门羹。盛璟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他偏偏求都求不来。想到这,他的心口竟然真的隐隐作痛了下。他捂着心口想,自己恐怕真的得了心疾。
“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林中的寂静,在山谷间不息地回旋。林中的宿鸟被马蹄声惊醒,拍打着翅膀,扑楞楞穿过树枝的空隙,朝远处飞去。
落鹰峰下有一角平地,尽管蒿草丛生,乱石遍地,却依稀可辨坍倒的房屋轮廓,这就是有名的赫真部落旧址。
众人踏过这片荒草丛生的遗址,不知为何,心头皆有些悲沉,隐隐生出一股苍凉之意。
盘山道已经到了尽头,被一面陡峭的石壁挡住去路。石壁上刻着一只苍鹰,双目炯炯有神,展翅欲飞。众人仰起头往上看,但见怪石嶙峋,犬牙交错。
沈卿月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热血,眼前的荒山古道,榛荆枯树似乎都一下子从阴森荒僻变得古朴优雅。
她终于明白了歌谣里蕴藏的的秘密,神鹰萨克卧在江边,这不分明是指卧在江岸的落鹰峰吗?
所以母亲说的没错,国宝的秘密就藏在歌谣里!
陆明宵看到她眼里的激动之色,又见她额上沁着薄汗,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抬手为她擦汗。
盛璟上前一步,将陆明宵的手不动声色地拿开,低声提醒:“注意你的身份。”
沈卿月盯着陆明宵手中的帕子,眼不回睛出了神。
陆明宵瞬间反应过来,不自在地收起帕子,淡淡地解释了句:“本来丢了,又找到了。”
如此云里雾里的两句话,别人没听明白,沈卿月却心如明镜。眼下日头升了起来,她瞥了一眼唇红齿白的陆明宵,有感而发:“陆大人生得真是白净。”
一旁的盛璟闻言,悄悄摸了下自己微黑的脸,黯然神伤。元铮察觉到自己大人心情失落,忙出言安慰盛璟:“大人,你不算黑,你比我白多了。”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众人都齐齐地看向盛璟,方才注意到盛璟肤色比之陆明宵,确实黑了不少。
盛璟此刻只想让元铮住嘴,不会说话能不能少说?像自己一样做个安静的男子不行么?
高松爱吃,心思全在峭壁旁的果树上。他摘了一颗野果,笑嘻嘻地问:“你们谁吃这个果子,这玩意好吃的很哪!”
沈卿月搭眼一看,这不正是她那日在山洞吃过的果子么?
高松见无人搭理,便从袖中掏出帕子,随手擦了擦野果,便往嘴里送。
元铮瞧见,玩味地说了句:“那上边有鸟屎。”
高松都塞进嘴里了,闻言立马又将野果掏了出来。他“呸呸”两声,赶紧把果子丢到地上,嫌弃地甚至连自己帕子都不要了。
元铮嘴角一勾,又说了句:“开玩笑,骗你的。”
高松一听,两眼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他也不说话,只默默转身,特意挑了一个真沾了鸟屎的野果,若无其事地走到元铮身边。然后他趁元铮不注意,猛的将果子往元铮嘴里塞去。
元铮“呜”了一声,当即与他厮打起来。沈卿月看着两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像孩童一样幼稚打闹,不禁无奈地叹气:“你们二位,也不管管手下?”
陆明宵微微挺直腰板,面不改色地说道:“元铮欺骗在先,不怪高松。”
盛璟怀抱长刀,眉梢一挑:“元铮不过开个玩笑,是高松先动的手。”
沈卿月懒得理会他们,自顾自拴好马,看向那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缝。石缝由石壁中间延伸进去,她朝石壁的缝隙深处窥了一眼,朝身后一挥手,便向石壁的缝隙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