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掌此职,见此事,便?不能装聋作哑。”
江清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双目赤红:“你疯了姜闻溪?那是当朝尚书!她是大殿下的?左膀右臂,是慕容南枝如今在朝中最倚重的?人?之一!你去参她嫡孙?”
“慕容南枝如今代掌朝政,风头正盛,她怎么会放过你?!”
“你看看现在!陛下缠绵病榻,自顾不暇!你姐姐在御前……早已没有从前那般说?得上话了!没有人?!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保下你!你这是去送死!你明不明白?!”
姜闻溪被她逼到案前,退无可退,而她却挺直脊背,平静地对上她赤红的?双目:
“我明白。正因明白,才更要去。若是贪生怕死,对此视而不见,那我坐在这礼部值房之中,批阅这些沾满心血与希望的?考卷,又有何意义?”
“我苦读圣贤书,登科入仕,所求为何?若登高而不能庇护弱小,执权而不能持守公平,那我与那些蝇营狗苟之徒,又有何区别?”
“可我若为大义而死,死而无憾。”
“姜闻溪!你醒醒!为了这些人?,为了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视律法如无物的?人?的?蠹虫去死,值当吗?”
“你寒窗苦读十多年,你姐姐费了多少心力才把你推上这个位置!你就要这要轻易把自己毁了吗?”
“还有白瑛瑛和冉珠星,你不等?她们回?来了吗?”
姜闻溪闭上眼?,脑中却是三人?握拳发誓的?模样。
“神佛在上,我们三人?在此立誓,当以匡扶天下为己任,庇有识之士得荫,护百姓安居乐业。”
姜闻溪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着曾经的?对手,之后的?朋友,极淡地笑了笑。
她又一抹泪:“江清,初来乍到时,我也为了报仇,给你使了很?多绊子,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后来才知道,你只是嘴硬心软,做事比谁都?认真?,对同僚比谁都?热忱。”
“如今……我大概是要死了。我们恩怨两消。”
“姜闻溪!你胡说?什?么!那些算什?么对不住!当年是我年少无知,仗着家世欺负你,是我欠你的?!”
“你要是觉得亏,我以后加倍还你!但你不能去送死!”
半晌,江清一咬牙道:“你要是真?去告御状,我……我陪你一起去!要死一起死!”
姜闻溪却握住她的?手,笑着摇头:“你得留下。好好活着,留在这个位置上。”
“不然……等?将来瑛瑛和珠星回?来的?时候,她们怎么会知道,我姜闻溪这三年,没有躲在谁的?身后哭鼻子,也没有荒废时光。”
她哽咽,眸中却骄傲:“你要替我转告她们,告诉白瑛瑛,告诉冉珠星……这三年,我也很?努力。我没有拖后腿。我守着我该守的?东西,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也很?厉害。”
“姜闻溪!”江清已泣不成声?,只能死死抓着她的?手。
姜闻溪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眼?神复杂难言:“江清,保重。这条道,由我一人?走便?好了。”
她转身,将那些东西仔细收入袖中,又取过案上那封早已写好的?信,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茫茫夜色。
*
次日朝会,小雨初歇,新面孔旧面孔凑一堆。
皇帝精神不济地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偶尔以手掩唇,咳嗽几声?。
慕容南枝端坐于御座侧下方的?监国位上,威风凛凛。
姜闻溪一身浅绯色官服,镇静地立于百官之中。
师涟位于文官最前方,只能隔着人?群遥遥望去。
区区五品礼部郎中,竟要在这百官瞩目之下,状告从二品的?尚书大人?。于理不合,于势更如蚍蜉撼树。说?出去,确是天大的?笑话。
山呼万岁,日常奏对。自从皇帝病重后,朝堂之上大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和官腔。
终于,轮到姜闻溪。
她手捧象牙笏板,走到丹陛之下,高声?呼喝:“臣礼部郎中姜闻溪,有本?启奏。今科会试,臣于复查落卷中,发现重大舞弊情形。”
话音落定,满朝哗然。
慕容治难得有了兴致,随口问道:“哦?”
姜闻溪跪地,神色坚毅:“臣要状告礼部尚书师涟,告其倚仗权柄,插手今科会试,行糊名盗换、冒名顶替之恶行!此举动摇国朝取士之根本?,罪同祸国!”
“荒唐!”慕容南枝拍案而起。
“姜闻溪!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五品郎中,无凭无据,竟敢在这朝堂之上,信口雌黄,攀诬当朝二品大员,国之重臣!”
“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师涟居高临下地望着姜闻溪,神色平静,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
“来人?——”慕容南枝望她一眼?,抬手唤道。
“且慢。”一道平和的?嗓音缓缓响起,师涟不疾不徐地出列,回?望姜闻溪。
“姜郎中少年意气?,锐气?可嘉,老身很?是佩服。只是……”
她收敛了笑意:
“证据何在?”
“单凭一个臆测的?字符,一份似是而非的?落卷,便?要定臣的?罪证?”
“姜郎中,这恐怕……难以服众吧?”
姜闻溪抬头,对上她神色,毫无畏惧地从怀中取出那两份试卷,双手呈上,高举过顶。
“臣斗胆,私拆糊名,罪该万死。”
“但臣宁死,亦不能坐视舞弊者窃据高位,寒门?学子永无出头之日!”
“请陛下明察!”
她深深叩首,语气?坚决。
慕容治笑了笑,望着阶下那道倔强又单薄的?身影,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透过她,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也曾如此跪在这里,为天下苍生请命的?年轻身影。
皇帝又深深叹了口气?。
“姜卿。”
“你可知,有些话,说?了,便?不能回?头?”
姜闻溪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臣知道。”
“臣不回?头。”
大殿重归寂静。
外头的?春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慕容治望着那雨丝,良久,轻声?道:
“此事,事关重大。容朕……再想想。”
她没有说?彻查,也没有说?驳回?。
她只是说?,再想想。
姜闻溪跪在中央,没有起身,她听着朝臣窃窃私语,听着自己心跳渐渐回?笼。
她知道,前路艰险,但她说?过了,她不回?头。
那两个远在天边的?人?,不知在做什?么。
但她会守住自己想要守住的?东西,等?着她们回?来。
第87章 二合一
自?打那日之后,白瑛瑛再也没露过面。
南疆吃了败仗,一时间也无?人敢再来犯,朔北军反而乐得清闲。
冉珠星却?丝毫不懈怠,盯着军械所改进?弓弩。
“师长,若是省去这处机括,减轻弩身重量,是否可以增进?射程?”她问。
季遥深思,正待回应,外头忽然?有人急匆匆来传。
“不好了将军!都城来信!”
冉珠星心头泛起不安,立即放下?手中的弓弩,奔了上去。
“怎么了?”
“都城内传来消息,慕容南枝联合宫中禁卫,圈禁陛下?,试图逼宫!”
冉珠星与季遥对视t一眼,疑道?:“怎么会这么快?”
“听?闻……听?闻是姜大人检举礼部?尚书糊名盗换,陛下?决意彻查,这才逼得大殿下?不得不动手。”
是了,南疆那头生?乱,慕容南枝已丧失一条臂膀,若是那师涟再失势,她这条路,便很难走到底了。
“等等!是哪位姜大人?小姜大人?闻溪?”
“是!正是小姜大人!小姜大人拿着敕令去搜,被慕容南枝的人下?了大狱!”
“什么?!”冉珠星肝胆俱裂,来回疾走几步,才下?定决心。
她面朝季遥,一揖到底:“师长,我恐怕……”
季遥抬手稳稳托住她下?拜之势,沉声道?:“不必多说。你想去,便去。”
冉珠星眼眶滚烫,重重点头,转身便走。还没迈出步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不能去!”
面具人不知何时待在门外,她匆忙翻了进?来,摘下?面具。
“珠星,你不能去!”
“瑛瑛!”冉珠星回头,猛地抓住她手臂,“我不去,闻溪怎么办?!她一个人被关在那个鬼地方,慕容南枝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她会死的!”
如果带兵前去,便是谋逆,可若是不去,姜闻溪生?死未卜。
白瑛瑛拳头紧攥,难得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