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懿释怀不少，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反唇相讥：“我膝下虽只攸宁一女，可我家攸宁，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实乃百年难遇的麟凤之才！纵使你那些女儿摞在一处，怕也不及我女万分之一！”
赵平元冷哼一声：“嗬！既是你口中这般了不得的天纵奇才，又怎会自甘堕落，跑到那烟花柳巷之地，与我女儿当众厮打，闹得满城风雨？这‘文武皆通’，莫非通到那秦楼楚馆去了？”
林懿面？无表情道：“说起厮打，还是你那女儿更光彩些。在那种地方与人争斗，竟还重？伤了无辜公子，最后落得个仓皇逃窜的下场。这等行径，也不知赵大人平日是如何教导的？赵氏门风，倒叫我等开了眼。”
“你……！”赵平元面？皮紫胀。
两？人吵着，殿门已开，林懿敛了神色，整了整衣冠，正欲举步，却见旁边一人倏然从她身侧掠过。
赵平元正欲大骂，见到来人，立马躬身，朝着那身影毕恭毕敬地行礼：“老师。”
林懿心中亦是一凛，同样躬身见礼，语气郑重？：“大司马。”
当朝大司马，三朝老臣，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且近来深居简出？，已许久未在朝会上露面？。今日不知吹的什么风，竟将这尊大佛给？请了出？来。
大司马脚步未停，只是经过赵平元身边时，略略侧首：“镇安，你方才所言，老身也听见了。为师我年过四十方得此？一女，照你这般说法，莫非也觉得老身门庭……子嗣太过单薄冷清了？”
赵平元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下：“徒儿不敢！”
大司马看？着她伏地请罪的姿态，摇了摇头，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低沉笑声，独自步入殿内。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不见，赵平元才敢战战兢兢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
林懿蹙紧眉头，靠近几分：“今日朝会，怕是非同一般。待会儿进去，你我……都少说两？句为妙。”
赵平元惊魂未定，虽对林懿仍是不忿，却也不敢再逞口舌之快，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黄瓦朱檐，双龙蟠玉柱。
皇帝龙纹蟒袍裹身，半眯着眼眸，指尖有一点没一点地敲在华服上，见到大司马，她眸中也闪过一丝错愕。
朝议依序进行。先是各方郡守、刺史？出？列，陈述辖地本月田赋、刑狱、民情等诸事，言辞谨慎，报喜居多。接着，几位无甚实权的官员出？班，奏了些修缮官道、祭祀仪典之类的琐事，波澜不兴。
朱衣女使见时辰差不多，又无人再出？列，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静默一瞬，百官垂首，无人言语，女使松了一口气，正欲再喊，只听得大殿外有声音从远及近。
“儿臣有事要奏！”
白瑛瑛脊背挺直，径直穿过两侧惊愕回望的文武百官，望向御阶之上那至高无上的身影。
殿堂之上，人人都提着一口气，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朱衣女使定了定神，上前一步道：“殿下！您尚未开府封王，亦无官职在身，按制……实不该擅闯朝会重地。此举……于礼不合，还请殿下……”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更令人心惊胆颤的景象打断。
殿门外t，又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踏了进来。
慕容晚晴一袭玄色劲装，双手？沾满了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此？刻正顺着她修长的指尖缓缓滴落。
她就这样带着满手？刺目的血污，径直走到白瑛瑛身侧站定，然后朝着御座方向，干净利落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臣，慕容晚晴，亦有要事启奏。”
“慕容晚晴！”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眸色渐沉，“你竟敢……身带血污，直闯朝堂？你……意欲何为？莫不是……想谋反？”
慕容晚晴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臣，有事要奏。事关国本，不得不报。”
“陛下……这……”朱衣女使看？看？皇帝，又看？看？殿下两？位浑身带着煞气的皇女，额上冷汗涔涔。
“陛下，老臣以为，事出？反常必有因。七殿下与二？殿下虽年幼，却非不知轻重？缓急之辈。今日联袂而来，不惜触犯宫规，定是有泼天要紧之事，不得不于朝会之上，禀明圣听，公之于众。”
“既已至此？，不如……便？请陛下恩准，容二？位殿下陈情。也好让满朝文武，一同听听，究竟是何等要事，值得两？位殿下如此？不顾仪轨。”别青云立马出？列奏请。
“陛下！不可啊！”在别青云话音落下的同时，秦香连滚带爬地从队列中扑了出？来，官帽歪斜也顾不得扶正，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满是仓皇。
“陛下明鉴！朝堂乃议政重？地，自有法度章程！二？位殿下无品无级，擅闯已是重？罪，岂能再容她们于此？大放厥词？此？例一开，国将不国，礼法何存啊陛下！”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着慕容晚晴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哈哈哈。”凝滞的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笑声。
慕容治挑了挑眉，望过去：“大司马可有何高见？”
“陛下，老身认为，此？情此？景，甚是有趣。”
“哦？”
“秦大人口口声声礼法规矩，可瞧着这模样，倒像是惊慌过度啊。”
慕容治也笑了笑：“哦？是这般吗？那朕倒是想听听了，究竟是什么国本大事，值得朕的两？个女儿，一个擅闯朝堂，一个……染血而来。”
秦香顿时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皇帝身体？微微后靠，重？新？倚入龙椅之中，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说吧，慕容白瑛，你先说。”
白瑛瑛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儿臣要奏，吏部尚书？秦香贪墨渎职，构陷忠良，纵容门生？盘剥百姓，侵吞国库，更与前朝余孽勾连，意图不轨！”
“儿臣已掌握秦香与人来往书？信，更有蚕村百姓为人证！其罪滔天，祸国殃民，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秦香更是如遭雷击，她嘴唇哆嗦，指着白瑛瑛：“你……你血口喷人！陛下！陛下明鉴啊！七殿下她信口雌黄，污蔑朝廷重？臣！她……她这是要搅乱朝纲啊！”
慕容晚晴回望她一眼，不等皇帝开口，举着证词自顾自道：“臣要奏之事，与七妹所言，同源而异流。儿臣昨夜巡查都城，在城郊破庙外，截获南疆潜入我境的数十精锐死士。”
“臣连夜审问，其中一人供认，她乃南疆镇北大将军郤丹部下。郤丹潜入我大宁，一是为寻回流落民间的遗子，二？是为与朝中某位深得圣心的重？臣接头，获取我朝边防舆图及军械改良秘要！”
“而这位重？臣，正是吏部尚书？，秦、香！”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俱都惊出？冷汗，便？是一贯老成持重？的别青云都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陛……陛下……”秦香挣扎着想要爬向御阶，手？臂却虚软无力，只能徒劳地在地上抓挠，留下几道无意义的浅痕。
“臣冤枉……臣对陛下、对大宁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这……这都是构陷！是她们……是她们联手？要害臣啊陛下！”
“是她们！陛下！七殿下与二？殿下素来不睦，朝野皆知！如今她们突然联手？，分明是别有用心！她们是想借臣的人头，搅乱朝局，其心可诛啊陛下！”
慕容治依旧平淡，只抬了抬手？。
女使会意，快步下阶，从慕容晚晴手？中接过那叠染血的证词，又转向白瑛瑛。白瑛瑛将怀中账册、密信一并？交出？。
殿中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等着皇帝发话。
片刻后，皇帝笑了笑。
“秦香，你可知道，这证词上的接头地点？”
“臣……臣不知啊陛下！那都是……都是郤丹污蔑……对！是污蔑！南疆贼子，其心歹毒，离间我君臣啊陛下！”
“污蔑？离间？那大人倒是说说，上月初三戌时，你去了何处？”慕容晚晴冷笑着开口。
秦香顿觉被抽干了气力。
“守城的兵卒记着，那日你府中车马出？城，行为奇异，且车中有浓重？草药味。恐怕那车中隐藏的，不止是金银吧？”
“还有，”白瑛瑛适时接上，“你与刑部主事李为妙，暗中勾结，私相授受。她对你指使她利用职权，压低京郊蚕村丝价、中饱私囊，并？暗中为你与前朝余孽传递密信之事，已然初步招认。”
“人，此？刻就在殿外候传。秦大人，可要当面？对质？”
秦香彻底崩溃，涕泪横流，拼命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臣是一时鬼迷心窍！臣知罪了！臣什么都招！求陛下看？在臣多年勤勉……不，求陛下开恩！饶臣一条狗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