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拓越说思路越清晰，“所以，它的结构不是ABABCB，而是一个不断叠加，然后在中段通过撤掉一些元素或引入一个全新的音色进行重置，再重新开始积累的过程。”
说完，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向严樊靖。
“严老师，我…说得对吗？”
严樊靖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没有挪开，也没有开口评价。只是留了一片沉默，和原拓攥在身后，浸满了手心的薄汗。
半晌，一阵山风吹过，吹得窗外林涛阵阵。
尽管声音隔了层玻璃，那沙沙的声响，却还是将屋内这片快要沉底的沉默，给吹了起来。
“按照你刚刚说的结构，”严樊靖终于开口，“把你的原版demo重新编一遍，不能和我的重复，三天之后拿来给我。”
“三天？”
他回头，看原拓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挑眉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原拓嘴唇抿成一条线，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严老师，因为我白天需要兼职，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去网吧，所以您能多给我一点时间吗？”
他看了眼对方的脸色，迅速补充了句，“不用太久，两三天就行。”
严樊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原拓。
略显臃肿的旧羽绒服，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肩上一个看不出牌子的背包，还有他进门时紧紧提着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果篮。
“你兼职一天多少钱？”
原拓一愣，有点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但还是实在地回答了他，“一百块。”
“我家里的打扫阿姨放假了，”严樊靖站起身，低头理了理自己的家居服，状似随意地说道，“一天150，你能干吗？”
原拓当然听得懂这话背后的含义。
很久以前，黎斯贝邀请他加入乐队时，也曾用类似的方式。
那时，即便知道她是好意，但因为那无足轻重的自尊心，他还是拒绝了。
此刻，相似的选择再次摆在面前，原拓发现他依然有他的自尊心。
“不用了，严老师。”
但，“一天一百就够了。”
第79章
“那这么说来, 这个人还挺好的。”
“嗯，性格虽然有些古怪，说话有时候也挺不讲情面的，”原拓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教我的。”
柳冬意没着急吃, 筷子搭在碗沿边。
“那他是做什么的？”
原拓摇摇头, “没听他提过, 但我看他好像自己也在做歌, 也听到过有人打他电话催进度，应该是个音乐
制作人吧。”
柳冬意点点头, “所以你也准备像他那样，往制作人的方向发展吗？”
原拓正要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好半晌, 他才再度抬手, 夹起盘子里的一块姜片。
“暂时还没有往这方面考虑的想法。”
尽管他说得笃定，柳冬意还是能从话里行间，还有那被他丢掉的姜片，听出他的犹豫和试探。
自然，也能猜出这丝犹豫背后，他的害怕和担心。
不过，她没有选择继续这个话题。
“过两天我打算回团里去了。”
“这么快, ”原拓眉头蹙起，“你的脚能行吗？要不还是在家多休息两天, 等过完年后再去吧。”
柳冬意摇摇头, 示意他安心，“只是去看他们彩排，不参与排练, 更不上台。我心里有数，不会累着的。”
闻言，原拓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里，可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那我待会送你过去吧。”
“那谁洗碗？”
“啊？”
“我现在就得过去了，”柳冬意扶着桌沿站起身，“所以只能麻烦你留下来洗碗咯。”
原拓仰头望着她，无奈笑了一声。
“好，我洗，你路上一定要小心。”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门口。
“对了，秦姨听说你做了手术，说让我问问你，你这两天有没有空去家里吃饭？”
柳冬意换鞋的动作一顿，“她…知道我们的事吗？”
原拓抿唇，“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那就去吧，”她将鞋一脚蹬上，系好鞋带，声音坦然，“我也好久没见她和希希了。”
见她如此，原拓心里那点没必要的顾虑也消散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柳冬意围上围巾，拧开门把。
“好，我走了。”
大门关上。
又再度打开。
原拓站在门前，看向置物架上的陶瓷花瓶。
花瓶很漂亮，清爽的渐变蓝白色，瓶身线条流畅，瓶口还做了荷叶边的设计。
只是空荡荡的，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不过，原拓没有想太久，就找到了答案。
一束开得正盛的百合。
在花店订购了一束百合，原拓坐上了就近的地铁站，他从背包里拿出iPod，将自己编好的demo又重新听了几遍。
经过严樊靖这段时间的指导，他已经可以独立做出一些框架简单的歌，虽然复杂度和精致度比不上他修改后的版本，但用他的话来说，至少算是勉强摸到了门槛。
越到近郊，站点之间的距离就被拉得越远，匀给原拓不被广播打扰的时间也就越长。而那些仅存几秒钟的念头，在远离市中心的喧嚣后，也见缝插针地冒进了脑海。
音乐作人。
这条路，他真的能走吗？
市场、专业、技术。
家庭、经济、责任。
好像很多个答案，都在说不能。
他也深知不能。
那为什么，此时此刻，自己会坐在去找严樊靖的地铁上。
而不是去寻找一个适配自己专业的副业，为以后进入职场做好准备工作？
原拓向后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白色灯带光线强烈，刺得他微微眯眼。
恍惚间，医院里唐文聿那番话，响在耳边。
他说，他和冬意，永远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原拓并不了解唐文聿的世界究竟是何面貌，与自己又有何不同。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想再努力一点，再久一点。
留在这个世界里。
这样，他或许就有更多的时间，在这个世界里建造一栋属于他和冬意的，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
所以，他坐在了这趟地铁上。
这趟机会渺茫，却心存希望的地铁上。
一个小时后，原拓再次站在了那扇大门前。严樊靖早把密码给了他，省得自己跑来开门，但他还是先按了门铃，等了片刻，才输入密码。
与前几日没什么区别，客厅依旧是狼藉一片，茶几上堆着速食空盒，几个啤酒易拉罐被丢在地上，还有半个干掉的橘子，皱巴巴地搁在笔记本旁。
原拓放下背包，走过去将包装盒易拉罐和已经发硬的橘子全都收拾进垃圾桶，又顺手将扔在沙发夹缝里和地毯上的几个草稿纸团捡了起来，却没扔，只是将它们抻直捋平，叠到一起压在桌上的笔记本下面。
“那些都是废纸，直接扔了就行。”
声音从头顶传来，原拓回头，看见严樊靖穿着那身不变的灰色居家服倚在二楼栏杆上，垂眼看着他。
“有些废掉的灵感说不定后面也能用得上。”他下意识解释。
严樊靖慢悠悠走下台阶，“当时就被pass掉的东西，我不会再捡起来用第二遍。”
话已至此，原拓只好重新将那叠抚平的草稿纸丢进垃圾桶。
“你昨天发我的最终版，我听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冰箱旁，“结构比之前清楚点，但效果器叠得太满，华而不实，根本听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说完，严樊靖习惯性去拿啤酒。
就在这时，一阵滴滴声，在周围响起。
严樊靖动作停住，疑惑转头看向声源处。
吧台上，一个电热水壶正放在那里，壶嘴冒着缕缕白汽。
他眉头拧起，手指向那边，“这玩意儿你带来的？”
原拓摇头，“我打扫柜子的时候翻到的。”
严樊靖的手指转向自己，“我家的？你确定？！”
得到原拓肯定的点头后，他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片刻茫然，似是在回忆这个热水壶的来历，半晌，他放弃了，大概是某次买家具商家附送的赠品。
他对此不多做纠结，“你烧热水干嘛？”
“我怕您…可能会想喝点热水。”
严樊靖打开冰箱门，拎出一罐啤酒，“你怕是想多了。”
拿着啤酒回到客厅，他将茶几上的笔记本递给过去。
“E盘，自己听，自己琢磨。”
原拓赶紧双手接过电脑，“好的，严老师。”
插上耳机，从E盘里找到音频文件。
他点开严樊靖改后的那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