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好几遍后，又点开了自己那一版。
单听不明显，两相对比，差异立刻凸显。
前者轻盈，后者臃肿。
一股熟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跟着严樊靖学了快小半个月，原拓发觉，自己的审美和判断力似乎还是停留在原地。
但很快，他甩了甩脑子，将这些负面情绪都甩了出去。
才半个月，急什么。
打起精神，他摘下耳机，准备向严樊靖汇报自己的修改思路。一抬头，却看见对方已经歪倒在沙发里，眼睛闭着，手里那罐啤酒却拿得稳稳当当，一滴也没洒出来。
看着他眼睑下方那圈浓浓的乌青，和垃圾桶里那些废掉的灵感，原拓猜他昨晚大概是又熬了夜。
他不自觉叹了声，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落在沙发另一头的白色绒毯上。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毯子，准备给严樊靖盖上。
毯子正要盖下去，原拓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把他手里的啤酒罐拿走，免得碰倒。
可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酒瓶，打算使力气抽走时。
一道声音幽幽从耳边传来，“要喝自己去冰箱拿。”
原拓动作僵住，抬眼看去。
严樊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压根无半分睡意。
“我…我不喝。”原拓干笑两声，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严樊靖坐直身体，揉了揉后颈，“那还不赶紧改你的。”
被他这么一斥，原拓悻悻地坐回原位，重新戴上了耳机。
严樊靖见状，也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继续闭目养神。不过这会像是记起自己手上的酒瓶碍事，闭眼前，将其放回了茶几上。
他刚要合眼，余光瞥见了滑落到脚边的那条白色绒毯。
他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正认真盯着电脑屏幕的原拓，眉头微微扬了一下。
然后，伸手，将毯子拉过来，搭在了自己身上。
做完这些，他就要放心闭眼休息。
不料眼皮才刚合拢没几秒，口袋里，手机就开始嗡嗡震个不停。
严樊靖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原拓几乎觉得他眼里的怨念能把天花板熏了个全黑。
“严老师，”他小心提醒，“您电话…”
“我知道。”
严樊靖抬腿踹开身上的毯子，从口袋里掏出震动不休的手机，整个流程
看得原拓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把手机给扔出去。
可电话接起的瞬间。
严樊靖脸上所有的不耐和怨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仅剩下一片平静，近乎于冷漠的平静。
“林总，”他坐直身体，抬手按揉着太阳穴，“是，我看了大纲，但您也了解，我对科幻题材一直不太感兴趣，这个项目我恐怕接不了，您还是找更合适的人吧。”
“既然这样，直接用大型管弦乐铺底，加点人声合唱，再叠些科幻音效不就行了？现在市场不都流行这么干嘛？您还想让我玩出什么新花样？”
严樊靖说完，重重靠在沙发背上，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对面的原拓。
即便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屏幕，手里的鼠标也在不断滑动着，但他看得出来他的注意力早就已经分散了。
至于散到哪，严樊靖不难猜。
“那你说，”他对着电话里的林总继续说道，“除了管弦乐和交响乐，我该怎么去铺他们想要的那种末日科幻的史诗感？”
原拓的手指，不自觉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的音乐再度响起，一下将他从严樊靖的电话拉了回来。
他看着屏幕里跳动的声形波纹，听着耳机里Prophet-5合成器的重复琶音，一段全新的riff，在脑海里慢慢成型。
沙发对面，严樊靖还在和那位林总进行着拉锯。
原拓趁着这个空隙，迅速关掉正在修改的文件，新建了一个空白窗。
“林总，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严樊靖的声音带上一丝不耐烦，“这个项目我不想接，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就是不想接。要么您直接给他们开价八十万，他们要是还愿意请，您再打电话我。”
不再与电话里的人多做纠缠，他猛地将手里的手机甩向茶几，背板的玻璃与大理石桌面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可即便这么大动静，原拓也浑然不觉似的，脑袋几乎都快埋进电脑屏幕里。
严樊靖眉头一抬，盯着他看了两秒。
“喂，你在搞什么？”
问完，原拓依旧没反应。
引得严樊靖好奇心起，抱臂起身，赤脚绕到了沙发后面。
然后，弯下腰来，将头凑到原拓的耳机旁边。
“这里，可以给Hi-hat加点swing。”
“！”
原拓吓得整个人一哆嗦，身体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严…严老师，您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严樊靖直起身，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样子，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偷我资料呢？反应这么大。”
原拓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在试着编一个新的demo。”
“新的？”严樊靖绕过沙发，走到他面前，瞥了一眼屏幕，“原来的改完了？就编新的？”
他顿了下，目光落在严樊靖那张散漫的脸，垂在腿侧的手不自觉蜷起。
方才他在电话里对这个项目的排斥，原拓听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很可能已经越界了。
但是…
他更清楚，自己今天为什么站在这里。
为什么坐上那趟地铁，为什么敲开这扇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对上严樊靖。
“因为我觉得您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个科幻项目，或许可以试试电子实验摇滚的风格。所以，我想先试着做个demo，看看感觉对不对。”
说完，他紧紧盯着严樊靖，等待反应。
严樊靖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似乎，还隐隐有一丝猜中的了然。
“那你觉得国内会有多少人听这玩意？”
完全意料之外的反问，让原拓愣住了。
而严樊靖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对吧？”
“但客户不是慈善家，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给你试错的。有些东西是老套，是没新意，但它有市场。”
“有市场，就意味着稳定，意味着他们给钱大方。”
他双手叉着腰，视线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最后落在原拓脸上，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
“不然你以为，我这大房子是怎么来的？”
原拓怎么会不明白这些道理，Neptunian的解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
“我还是觉得…可以试试。”
严樊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表情活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他摆摆手，懒得再费口舌，“行行行，你自己去试吧。”
说完，他转身踏上二楼的台阶，没再留一个眼神。
原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叹了口气。
他想，在严樊靖眼里，自己大概就是个天真的白痴。
但幸好，严樊靖只是转身上楼，并没有把他直接赶出去。
只是不知道，下次机会还要等到何时。
坐回沙发旁，原拓看着电脑上才编了两个小节的demo，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继续把它做完。
就在他准备戴上耳机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响起。
原拓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发送人名字，让他微微一怔。
点开后的短信内容，更让他一头雾水。
只有一个名字，和一行邮箱地址。
“他们公司15号放假。”
声音从二楼方向飘了下来，原拓倏然回身，严樊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二楼栏杆边，正居高临下一脸烦躁地看着自己。
“什么…什么意思？”原拓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想试试么，自己去试呗。”
严樊靖说着，转身似乎又要走，但脚步很快停住，偏过头。
“别说你认识我，我跟你不熟。”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拎着手里的泡面桶往吧台上的热水壶走去。
第80章
听见敲门声响起, 原拓才刚从沙发上站起，身旁的希希就先一步冲到门口。
“老师，你来啦！”
女孩的声音像个亮堂的小喇叭，顿时把厨房里的秦容芳喊了出来。
“柳老师,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快步迎上前, “这么大的雪, 路上不好走吧？”
柳冬意接过原拓递来的拖鞋换上, 柔声笑道：“雪都铲得差不多了，还挺方便的。”
说着, 将手里的礼物递过去。
“一点心意，给您和希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