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次，严樊靖全程没有听他的demo，也没有做任何指导，没有了牵引，整个人完完全全飘在空中, 落不了定。
只是，电梯门叮的一声, 缓缓开启。
原拓将所有杂念压回心底, 来都来了，是好是坏，总要有个结果。
踏出门,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快步走来。
“请问，是原拓吗？”男人在几步外停下。
“是的，”原拓微微欠身，恭敬问道，“您是赵烨宁赵总监吗？”
“我是赵总监的助理，她听前台说你到了，让我来接您去办公室。”
男人笑了笑，“请跟我来。”
“麻烦您了。”
男人走进一条长廊，粉刷成五颜六色的廊壁两旁贴满了动漫人物的画像，男女老少，神神鬼鬼，各种形象。
原拓跟在他身后，眼神扫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他平常很少看动漫，但此刻也能说上几个名字来，其中大部分都是陪希希看动画片时才知道的。
当然，包括她最喜欢的花仙子。
穿过走廊，助理领着他绕过办公区，停在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前。
透过磨砂玻璃，原拓隐约能看清到靠窗的位置有个人影正在打电话，嗓门很大，即便隔着门也能听到。
助理轻轻叩门。
里面的人挂掉电话，应了一声。
助理这才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原拓再次道谢，踏进办公室。
方才有磨砂玻璃挡着，他没太看清，此刻进了屋才发现这间办公室与他想象中的场景如何大相径庭。
靠墙的展示柜里塞满了手办，书架上漫画与专业书籍混放，而那个刚刚窗前打电话的女人，年龄大约三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套装，脚上是灰白色运动鞋，扎着一束干练的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公园里遛弯回来，很难想象是一家知名动画公司的音乐总监。
可即便是这般随和的打扮，原拓那颗心仍旧飘忽。
“赵总监您好，我是原拓。”
赵烨宁没有立刻作声，走到办公桌前，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口水。
“坐。”她朝沙发区扬了扬下巴。
脱掉背包，原拓来到单人沙发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半身挺得笔直。
赵烨宁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右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她眼神打量了几秒，开门见山道：“我听了你发过来的歌，感觉跟我们平常听的音乐不太一样？”
“是的，”原拓稳住声音，“因为我采用的是电子实验音乐风格，这种音乐的特点在于打破传统的主歌副歌桥段结构，更多地使用合成器还有非常规节奏和声音设计来…”
“行了，”赵烨宁抬手打断，“你说的这些术语我也听不太懂，我就想知道，你弄的这首歌和我们动漫有什么关联？还有你说的那什么电子实验，现在市面上流行这个吗？”
原拓抿着唇，他望着面前这张已经表现出些许不耐烦的脸，心里那面鼓敲得实在发虚。
他回想起严樊靖说的那番话。
客户不是慈善家，有市场他们才喜欢。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已经坐在这间办公室，原拓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按下播放键。
“您听听这段。”
音乐前奏过去，原拓按下暂停。
“开头的脉冲音色，我设想对应的是主角凯在第一次意识分离时的大脑变化。在动漫里，人类记忆被数字化上传时会有剧烈的排斥反应，这种声音就是我想表现的那种疼痛。”
“之后的这一段，”原拓再次按下播放键，“鼓点是仿生义体工厂的生产节奏，而吉他的声音，其实采样了星舰引擎过载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赵烨宁，“我认为《星际之渊》的核心矛盾，不在于科技有多先进，而在于人类在机械化进程中，如何面对自己残留的人性，所以音乐里需要这种对抗的感觉。”
赵烨宁没说话，只垂眸盯着电脑屏幕。
直到音乐进行到某处，插入了一段扭曲的人声切片。
“等等，”她才忽然开口，“这一段，是什么？”
“是凯记忆深处关于母亲的歌，在第二季第八集里，他为了潜入深渊，不得不删除这部分记忆以降低情感波动阈值，我在这里加入了人声切片和变调处理，就像他正在删除的另一个自己，或者他童年的人格。”
说完最后一句，原拓顿住。他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但那些话硬邦邦地堵在喉咙。
难以开口。
“不过，”他还是得说出口，“电子实验摇滚在市场上的确还属于小众…”
赵烨宁翘起腿的腿放下，原拓自然也没有错个这过这个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但话已开头，他只能继续。
“但我认为，这类风格的音乐与《星际之渊》的赛博朋克美学和哲学探讨非常契合。电子音效和合成器的非人质感，能强化科技的疏离感，而实验性结构和不和谐音的使用，可以映射角色的内心，记忆的断层和身份的模糊，这比传统的交响乐或流行摇滚，能更贴合动漫的主题。”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是已经空虚。尽管这些话的确是他的所思所想，但在市场和现实面前，他很难说得理直气壮令人信服。
然而，话音才落。
赵烨宁却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很了解《星际之渊》吗？”
原拓表情一下没控制住，眉眼间的诧异暴露无遗。
他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这部有五季长的动漫，因为时间问题，他只用几天时间快进看完了主线剧情，一些细节和设定都是靠何风的讲解他才知道。
要说了解，实在算不上。
但他看得出来，赵烨宁很重视这个问题，如果给以肯定的回答，大概率能给自己挣个表现分。
反正，事后自己再去了解，也不迟。
可肯定的回答卡在喉咙，无论原拓怎么用力都没办法将它们推出口。
“其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没怎么看过动漫，包括这部《星际之渊》我也是因为这份工作才临时补起来的。”
说完，原拓看了眼赵烨宁的神色，从他进门起到现在，她都没有过什么表情变化，包括现在。
看不出喜恶，也看不出好坏。
但话已出口，退无可退。
更何况，心里那关，他也实在过不去。
“所以我去咨询了我一个朋友，他是资深动漫迷，特别喜欢三卷的作品，几乎每部都追。《星际之渊》是他最喜欢的一部，我向他请教了很多关于世界观，角色和主题的理解。”
“然后呢？”赵烨宁追问。
原拓搓了搓手，“没有…然后了。”
赵烨宁没再接话，半晌，屋内的空气仿佛化为了一滩胶水，凝固了沉默，也将两人的视线凝固在地毯上的蜿蜒曲线，和桌上那个印有卡通人物的银色保温杯。
“你那朋友是做什么的？”
赵烨宁的视线从保温杯上收回。
“他是我同学，”原拓顿了顿，又赶紧补充一句，“也是我们乐队的成员，弹电吉他的，叫何风。”
“你还搞了乐队？”
“对，一个大学乐队。”
赵烨宁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你们乐队…自己写歌吗？”
一股难言的预感涌上心头，原拓连忙应道：“写的，我们所有的歌都是原创，自己作词作曲编曲，就我刚刚和您提到的何风不仅是吉他手，而且歌词也写得很好。”
赵烨宁看着他这番迫切的模样，蓦地笑了一声。
随即，她站起身。
原拓也忙跟着站起，往办公桌前走去。
然后，看她伸手按下座机电话上的一个按钮。
几秒后，扬声器里传来助理的声音。
“赵总监？”
“繁光那边的词作谈得怎么样了。”赵烨宁问。
“已经进入议价环节了，对方报价比预期高15%，不过还在可协商范围，估计这两天就能定下来。”
“跟他们说，不用谈了。”
助理明显没反应过来，“总…总监，不谈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太贵了，”赵烨宁回头看了
眼原拓，毫不掩饰地说，“我们找了个便宜的，省下来的预算追加给美术组，让他们重新弄最后几集的特效。”
办公室的门关上。
赵烨宁倚靠着沙发，面向窗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不到半分钟，电话接起。
“这都下午三点了，你还睡着呢？”
“行，我说正事，今天有个大学生来我们公司了，你认识吗？”
“我还没说名字呢你就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