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深冬,那片乔木林也依旧保持着绿色,只是不知最否最近连日下雪的原因,玻璃上蒙了一层斑驳的污渍和水痕,为窗外难得的蓝天和冬季罕有的绿意糊上了一层粗糙的滤镜。
原拓望着那面窗,心念微动。
然后,他脱下身上的羽绒服搭在沙发,转身走向杂物间。
不一会儿,他拿着玻璃清洁剂和几块干净的棉布,又提上一大桶水,推开了通往后院的小侧门。
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虽然天色放晴,但积雪消融时,远比下雪时要更干冷。
原拓将毛衣袖子撸高,做了好一顿心理建设,才将抹布探进水里。
可即使如此,手指触及水面的刹那,他还是免不了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拧干毛巾,原拓往窗户上喷了两泵玻璃清洁剂,拿起抹布从上往下一抹,被擦过的那条区域瞬间焕然一新。
原拓看向那片清明处,阳光直直照射进去,没有褪色,没有阴影,落在地上,很饱满的金黄色。
他精神一振,加快手中的动作,将清洁剂喷满左半扇玻璃,用力擦拭。
很快,手中那块白色棉布就染满了黑灰色的污渍。
他蹲下身,将抹布扔进水里反复揉搓。
直到桶里的水变得浑浊,抹布勉强恢复了些许白色,他才拧干水,站起身,准备对付剩下的右半扇窗户。
然而,就在他面向玻璃,准备举起清洁剂的瞬间,四目相对,一张人脸猝然贴在刚擦完的左半边玻璃后面。
刹那间,原拓心脏倏然缩紧,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是谁,身体就先于意识一步,猛地向后踉跄了好几大步,还差点被身后的水桶绊倒。
等到终于拉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他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才看见严樊靖正抱着双臂站在窗后,微微歪着头,瘪着嘴角,脸上清清楚楚地写满了看傻子的表情。
原拓顿时耳根一阵发热,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过于夸张了,但他从小到大就对惊吓承受能力极低,鬼屋,恐怖片一律敬而远之。
这种毫无防备的跳脸突袭,实在是很难保持住镇定。
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摸了摸后颈,正想上前解释一下,却看见窗后的严樊靖嘴唇动了动,在说些什么。
只是面前这扇玻璃虽然看着不厚,隔音效果却出奇得好,他往前凑近几步,脸几乎快要贴到玻璃上了,也愣是一个字也没听清。
严樊靖也像是说得不耐烦了,眉头拧起,抬起右手,隔空朝他招呼了两下,就一把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沙发边走去。
原拓这才恍然大悟,赶忙放下手里的喷壶和抹布,也顾不得手上的脏水,快步绕到侧们跑回了屋内。
客厅里一片寂静,那轰隆炸响的摇滚乐不知何时关了,衬得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几乎反常,甚至比吵闹时更让人心神不宁。
原拓在茶几前站定。
“严老师,您有事吗?”
严樊靖已经重新瘫回沙发里,指尖揉着太阳穴,闻言掀起眼皮,声音懒散散的,“你闲得慌?擦什么玻璃。”
“我看外面好像有点脏了,”原拓挠挠头,老实回答,“就想着擦一下…或许会好看一点。”
严樊靖在他那张不自然的脸上瞥了一眼,而后慢慢下移,停在那双因为接触冰水而通红的手。
不过,眼神并未停留太久,就放回了茶几边那个的红色礼盒袋上。
他抬起下巴,朝那头点了点。
“这你带来的?”
“对,”原拓点头,声音带上一丝郑重,“这是送给您的新年礼物。”
“送我?”严樊靖眉头倏地拧紧,那双胀满血丝的眼睛在礼袋和男生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良久,他才终于确定一般收回了视线,眉头却没有松开,也没着急伸手去拆袋,而是重新抱起双臂,翘着二郎腿看他。
“什么东西?”
虽然只是简单一句询问,但原拓听得出来,严樊靖的语气里并没有排斥,提到嗓子眼的心,不由得稍稍落下了些。
他暗自松了口气,开始报清单:“有一个臂式量血压,还有几种护肝片,维生素B和C以及一些保护肠胃的…”
最后的益生菌三个字,消散在一片空旷的沉默里。
空旷到原拓甚开始怀念起方才那震耳欲聋的摇滚乐,至少那种吵闹能塞满屋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每一丝尴尬都无所遁形。
但,昨天挑礼物时,他其实是经过了千般抉择万般犹豫,也不是没想过送些昂贵的体面的礼物。
可考虑到最后,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没由来地觉得,这些东西是最好的选择。
“原拓。”
听严樊靖忽然连名带姓地喊自己,原拓猛地提起一口气,绷紧了神经。
“怎么了,严老师?”
“你是不是…”严樊靖紧抿的唇松开,发出啧的一声,“怕我哪天突然厥过去,讹上你啊?”
“啊?什么意思?”
他瞧着原拓那张懵懂的脸,慢悠悠地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撑着沙发起身,用手指拎起礼盒,走到他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距离拉近后,原拓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疲惫的血丝,以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精味。
“开发票没?”严樊靖没头没脑地问。
“没有…买的时候没说可以开发票。”
“那就不报销了。”
“可这就是…”
“行了,”严樊靖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把沙发那电脑带上,跟我去二楼。”
“去…去二楼干嘛?”
“还能干嘛?”他抬手扶额,深深吸了口气,“去二楼给你修电脑吗?”
原拓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他记得严樊靖刚来时就嘱咐过自己,二楼不用打扫,所以一直以来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连楼梯口都
很少靠近。
可现在,他却主动让自己去二楼。
所以他想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礼物吗?
可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太喜欢。
甚至…还很嫌弃。
原拓很想问,但很显然,严樊靖没有要给他解释的意思,只留下一个白眼就转身上了楼梯。
“严老师。”他赶忙喊住他。
严樊靖半回过头,眉眼间全是不耐。
“又怎么了?”
“我…能先把那半面玻璃擦了再去吗?”
严樊靖无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明天再擦不是一样的么,还第一次见你这种着急干活的。”
“明天是除夕,”原拓抿了下唇,“我可能…不过来了。”
话音落下,原拓看见,严樊靖脸上惯有的不耐烦,似乎凝固了片刻。
但又像是他的错觉,仅是眨眼间,那瞬间的异样就从他脸上消失了。
“哦,”严樊靖淡淡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那你去吧,擦干净点。”
说完,悠悠转身,继续以他散漫的步调,踩着一级一级台阶,往二楼走。
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原拓的眉稍缓缓垂了下来。
他早能猜到,自己大概率也只能得到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回答,但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失落。
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便说服自己,不再去纠结这个问题。
重新撸起自己的袖子,原拓准备返回后院,将那剩下的半面玻璃给擦完。
只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
“喂。”严樊靖的声音又从上方飘了下来。
原拓回头望去,“怎么了,严老师?”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严樊靖的身影半隐半现。
原拓摸不清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勉强看见,他动了又动,却始终没发出声音的嘴唇。
“您…”
“你过完年,还来吗?”
原拓怔在原地。
耳朵听清了每一个字。
大脑也接收到每一个字的意思。
原拓抬起头,望向那片阴影。
“我…还可以继续到您这来吗?”
但,还是不敢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那不然呢?”
那片阴影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无奈的笑。
“二楼的卫生你还没搞呢。”
原拓望着他,嘴角也跟着扬起。
“严老师,其实我过年的时候也能抽空来。”
“别来。”
“啊?为什么?”
“我可没有新年红包给你。”
第84章
即便严樊靖说过别来, 原拓却还是在大年初一那天,拎着秦容芳包的饺子去给他拜了个年。
当然,临走时,不出意料收到了个大红包。
原拓想要推辞, 但还没开口, 就被轰出了门。
无奈, 只能后面每次去时买上些菜, 包揽他的下午饭。
虽然严樊靖口头上说是过年期间外卖不送, 只能勉强吞下他那些糟糠咽菜,但每次都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到后来,甚至开始点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