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冬意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
“之前是保洁加助理, 现在又多了个厨师的身份, ”她笑着说,“你还真是能者多劳啊。”
原拓从自助机里取出刚打印的CT报告,小心放进塑料袋里,“也还好,虽然听起来事挺多的,但实际上也就是收拾一下垃圾,做做饭洗个碗, 加起来可能也就一两个小时。”
“那你这时薪可快赶上我们舞团的首席了,看来跳芭蕾还是没有厨师挣钱啊。”
芭蕾。首席。
两个词轻飘飘地从口中吐出。
再没了重量。
原拓的脸腾地红了, 低头抻着手里的袋子, “这个得拿给医生看一下吧,咱们赶紧过去吧,免得他们下班了。”
见他那张总能轻而易举红起来的脸, 和一贯生硬的转移话题方式,柳冬意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走吧,免得人家九点半就下班了。”
原拓的脸热得更厉害了,柳冬意已经转身去往门诊室,他也顾不得羞赧,连忙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医生将CT片夹上观片灯,抬起眼镜,凑近了些。
“从片子上看,手术部位的愈合情况比预期要好。韧带对接得很整齐,血供重建也不错,周围水肿基本消退了。”
她转头看向柳冬意,“这说明你术后这阶段的康复训练和休息配合得比较到位。”
柳冬意点头,等着她下一句的但是。
“但是,软骨的磨损和距骨的那些陈旧性损伤,是永久性的,这一点我还是需要跟你明确说一下。”
“我明白。”
医生看着她。
手术那天,她听家属提过一句,好像是跳芭蕾的。
可以她目前的身体条件,基本已经等同于告别了芭蕾这个行业,但她却从柳冬意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和叹惋,反而是很平常心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医生忽然觉得,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安慰,有些多余。
也好。
她本就不愿看见抱头痛哭的场景。
“后续继续巩固康复,加强周围肌群的保护性训练,日常行走慢跑,甚至中等强度的有氧运动,应该都可以逐步恢复。”
她合上病历本,推了回去。
“三个月后再来复检就可以了。”
道了句谢,两人收拾好病历报告,来到医院附近一家热饮店。
等待两杯热可可出餐间隙,原拓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礼物。”
柳冬意没立马接。
除夕头天晚上自己陪他去挑送给秦容芳和希希的礼物,临走前,他郑重其事地交给自己一个礼物盒,说是新年礼物,让她回家后再拆开。
看见珍珠项链的那一刻,她没有意外。
她平常的确不怎么戴项链。
原拓会注意到这点,也不奇怪。
不过,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
主要因为日常训练会受妨碍,还会破坏脖颈线条,拉低视觉重心。
但是,如今这些已不是问题。
她的脖颈也不再受外界束缚。
可以为那条珍珠项链,腾出属于它的位置。
“不是已经送过了吗?怎么还送。”她问。
“那是新年礼物,”原拓咬了下唇,“这个是元宵礼物。”
“那过两天就是惊蛰了,你是不是得送一个惊蛰礼物。”
“啊?惊蛰也可以送吗?那…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见他当真要送,柳冬意简直哭笑不得。
她拿过那个盒子,在他手背轻拍了一下。
“你送礼物还送上瘾了。”
原拓没躲,笑着受下了这一拍。
“也还好吧,”他小声说,“还有生日礼物呢,这个我总可以送吧?”
柳冬意瞪着他,眼神凶不起来,最终像拿他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行,送吧,等过两天惊蛰再送我一顿大餐,你这个月的送礼任务就可以达标了。”
被她这么一瞪,原拓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那下个月的礼物,我再接再厉。”
柳冬意望着他,蓦地笑了一声。
而后,打开了手上的礼物盒。
盒子里,躺着一副手套。
浅浅的蓝,是窗外晴空的颜色。
“手套?”她意外。
原拓端起服务员递来的两杯热可可,解释道:“之前看你手总是很凉,所以就想买副手套,本来之前就想送的,但是看了很久都没看到这种淡一点的蓝色。”
“为什么非要蓝色?”柳冬意好奇了。
“你不是喜欢蓝色吗?”原拓怔怔问道。
“我说过吗?”她完全没记忆。
原拓看着她的表情,脸上的笃定慢慢僵住。
她从来没有说过。
只是她穿过蓝色的大衣,戴过蓝色的手链,用过蓝色的雨伞。只是他在人群里总是第一眼就看见那片蓝色,久而久之,蓝色渐渐就成了她的颜色。
他忐忑地问:“要不…我再买
个你喜欢的颜色吧?”
柳冬意忽然笑出声。
“可是,”她歪着头,眉眼弯弯,“你还没问我喜欢什么颜色。”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他顺从地问。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回答。
“蓝色。”
离开奶茶店,两人漫步走在街头,新年虽过,年气还浓,大红灯笼还挂在枝头,橱窗上的福字也贴得牢固。
商业街很吵,音乐和笑闹,混成一片。
但柳冬意走在里面,只听见身旁那个人的脚步声。
倏然间,那脚步慢了半拍。
她回头,看见原拓正望着马路对面。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家电子产品售卖店,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很好辨认。
“原拓?”
他回过神,“怎么了?”
“要去看看吗?”
“不了,”他想也没想就摇头,“就随便看一下而已。”
柳冬意没有动。
她看着他,看他口是心非的眼睛,看他藏不住心事的表情。
“原拓。”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嗯?”
“你有没有发现,还有一个人,你忘记送他礼物了?”
所有的人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了半天,他还是想不到自己到底漏了谁。
于是,放弃,“谁啊?”
“连绘珊和没来的斯贝他们都准备了礼物,”她望着他,眉眼满是温柔,“为什么就没想到,给自己也买一份呢。”
原拓倏地愣住,反应半晌,才摸摸后颈,“那台新电脑不算吗,而且,我身上这件外套不也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柳冬意笑着摇头,“电脑是工作需要,外套是新年礼物,所以,是不是还差个元宵礼物了?”
原拓咬住下唇。
他想说,可是。
“可是…”
可是那只挽进他臂弯的手,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整个身体都被她毫不费力地带着。
走过红绿灯,走过人行道。
走过喧闹的人群。
推开那扇玻璃门。
“新年好,请问两位需要什么?”销售员迅速迎了上来。
原拓张了张嘴,他觉得没必要。
就算合同的定金足够他买很多个手机。
旧手机还是能用的。
即便,它没事老爱关机,一摔就变形。
不能播放音乐,通话时也总有电流音。
但这些都是小毛病。
不耽误用。
臂弯里那只手,忽然挽紧了一点。
原拓偏过头。柳冬意看着他。
没有催促,没有替他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想…”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发现,那双总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睛,能给他很多勇气,尽管,送自己礼物这种事情,似乎也并不需要太多勇气。
“看看手机,可以吗?”他说。
“当然可以。”
销售人员热情应道,“你想看哪一款?”
原拓再一次看向柳冬意。
“就她用的那一款。”
销售员看了一眼柳冬意手里的手机,立刻会意,带着他们走向柜台。
像素,芯片,刷新率。
原拓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拿起那台手机。
手指在底部圆形按钮按了一下,屏幕亮起。
然后,他打开相机。
镜头对准,站在柜台另一侧,正在低头看平板电脑的柳冬意。
“柳冬意。”
她应声抬头。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瞬。
原拓忽然想起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热得出奇,蝉鸣从早响到晚。
音像店的老旧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热浪。
他趴在柜台上,脸贴着玻璃,听风扇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