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到,”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桌上的药罐里倒出两片护肝片,就着啤酒吞了下去,“小众赛道有风险,所以要顺应市场,改成流行框架。”
原拓很难回答是或不是,他们并未明说,但意思又的确是这个意思。
所以,要改吗?他想问他。
可这个问题,却被严樊靖抢先问了。
“要改吗?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原拓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时说要帮自己,毕竟从demo制作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插过一次手,更甚至连听都没听。
现在,却主动说要帮自己修改。
“想什么呢,”严樊靖不耐烦地喊道,“人家找我做歌都还求之不得呢,我这免费帮你,你还搁那磨磨唧唧的。”
原拓猛然回神。
他看向那张已经有了气色的脸。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突然就理清了线。
“不用了,严老师,我自己改就行。”
严樊靖眉头挑起,“怎么?不信我?”
“没有。”
“那为啥不…”
“因为我不想让您讨厌这个作品。”
不想让那番悲观论调变得确凿无疑。
不想让他想起那些不得不低头的回忆。
然后掩耳盗铃地去做他不喜欢的作品。
第86章
从四月芳菲尽, 到五月接夏荫。
最初版的demo原拓修改了至少五六遍,最后一遍,甚至几乎结构全推翻,重新编了一版偏流行框架的电子实验摇滚, 三卷给出的结果依旧是不通过。
而黎斯贝和何风的三首词作早已定稿, 只有他这里还迟迟压着没有定论。
虽然期间严樊靖又提过一次, 可以帮他听一下, 大概给个方向, 不上手改,但原拓仍然拒绝了。
不是他清高, 也不是他倔强,只是有一种直觉,即便是严樊靖亲自上手改, 也大概率不会通过。
而至于为什么有这种直觉, 他想不通。
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继续打磨。
对着已经改得不成原样的demo,原拓在地板上呆坐了近一个小时,脑子里仍没有半点头绪。
直到,身后倚靠的沙发柔软陷下。
一杯果汁搁在了他握着鼠标的手边。
“还是没有想法吗?”柳冬意温声问。
原拓没有拿那杯果汁,他放开手里的鼠标,脑袋向左, 靠在她膝头。
“有一点,”他轻叹, “但不想动。”
这段时间, 每次修改到疲惫时,他总是习惯性这样靠着柳冬意,感受她的手掌在自己的发间轻柔地抚摸着, 好似这样就能将所有的疲倦抹去,灵感也都会从她的掌心源源不断注入脑中。
这次,柳冬意依旧同从前一样,抬手轻抚着他的脑袋,“还是不通过吗?”
原拓阖上眼睛,“嗯,他们觉得这一版感觉还是不对,要继续改。”
柳冬意听来眉头微蹙,从他接下这个项目起,所有的过程她都看在眼里。
修改过的每一版demo,她也都听过。
尽管风格确实小众独特,可远远没有他们评价的那般刺耳和怪异,甚至她这个外行人也能很轻易地听出音乐里要表达的东西,并未背离那部动漫的主题。
“你和那个总监聊过吗?”
“找过,她说她很喜欢我的风格,但凭她一个人没办法拍板通过,所以也没办法帮上什么忙。”
“不过她也说,让我去借鉴一下那些同类型,已经有商
业成绩的音乐人,说不定会有启发。”
柳冬意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说的,是你那位严老师吗?”
原拓睁开眼,眼中的红血丝稍稍褪去了些,昨天他偶然记起一件事,那天替严樊靖收拾垃圾,那些丢在地上的纸团,里面装的灵感与他现在做的风格十分相似。明明他记得,他早就说过不接这个项目。
“应该不是吧,严老师从来没有出过这种类型的歌,而且我也没听她提过和严老师认识。”但这件事似乎余现在没什么关联,他也就没再深想。
话虽如此,柳冬意还是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她毕竟不了解这个行业,也无法琢磨出这丝不对劲从何而起。
“要出去走走吗?”她拍拍他的脑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说不定会有灵感的。”
原拓抿着唇,现在距离合同约定的最后日期所剩时间不多,但他也发现,自己的状态已经很恶劣了。
打开电脑之前,甚至都要做半个小时的心理建设,才敢按下开机键。
他想,自己的确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
原拓起身,合上电脑,“走吧。”
五月的济北,气候最为温和宜人。晚风拂面时不凉,还衔来浓浓的洋槐花香。
此时傍晚,落日半沉于天际线处,将漫天层层堆叠的云,染成橘金色的浪,一浪推着一浪,撞上楼宇瓦房间,碎成海沫,洒在两人并行的肩头。
“感觉好久没这么出来走过了。”原拓低头看向他们牵着的手,突然生出感慨。
“确实,”柳冬意想了想,说,“大概有一两个月了吧。”
“这一两个月,我影响到你了吧?”
她扬眉,“怎么这么说?”
“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唉声叹气,”说着,原拓又下意识轻叹一声,“本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但是现在好像也给你带来了很多负面情绪。”
柳冬意笑了声,“所以,你觉得这是件坏事吗?”
“难道不是吗?”
“我也很难说是或不是,”她松开两人牵着的手,背在身后,“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因为你的唉声叹气,影响到我自己的心情。”
原拓不解,没等他问,她继续说下去。
“原拓,但这不代表我不在乎你的情绪,只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把这种负面情绪迁移到我身上。”
“而且这件事情,只需要你一个人心烦意乱就够了,我需要做的,就是偶尔把你带离出这种情绪,然后帮你整理好心情,再回去继续完成你该做的事情。”
柳冬意偏头看他,“所以,你可以放心拥有你的负面情绪,而我也不会把这些情绪放进心里。”
原拓望着她,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也学着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就是觉得,有负面情绪好像也的确不是件坏事,起码…可以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你陪着我了。”
“是啊,”柳冬意昂起头,迎上夕阳,“也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你陪我出来散步了。”
原拓偏头看她,霞光沿着她眉头缓缓向下流淌,在眼睫处停留,将每一根睫毛都染成暖茸茸的浅金色。
接着,那道温柔的光,慢慢吻过她的鼻尖,脸颊。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变成橘红色。
风轻轻吹过,几缕发丝被吹散,在光里变成了金色的细丝,飘忽着,闪烁着。
她就这样被夕阳一寸一寸地描画着,连同她的影子,每一寸轮廓,笔触都极尽温柔。
原拓不自觉回头,朝那影子看去。
曾经以为永远只能藏在那里的自己。
此刻,在与她并肩行走在落日大道中。
恰在这时,远处有小孩嬉笑声传来。
原拓回神看去时,孩童已然不见,只剩一滩沙砾还有两架秋千,在漫天红霞里空落落地摇晃着。
“过去坐一下吧。”柳冬意说。
“好。”他很快应下。
两人踩过沙砾,一人坐上一架秋千。
原拓望着前方,城市里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飞过天边最绚烂的那一抹红。
他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其实,被他们这样一遍遍地否定,也不全都是坏事。”
“那有什么好处?”她的声音,已经随着秋千飞了起来。
原拓没有动,只是脑袋靠着一边的绳索,“也不算好处吧,就是发现,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喜欢电子实验摇滚的,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小众。”
“我甚至还查到专门研究这个的学术论文和专业书,”他无奈笑了声,“就是我英文太烂了,很多专业名词都看不懂,翻译软件也都没有注释。”
“而且我还发现,英格兰有一个电子实验摇滚的俱乐部叫NOISE 07,成员好像还挺多的,不光是一些小众乐队,很多有名的音乐人也都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
想到什么,他声音难掩激动。
“之前我和你说过的Neputnian的主唱,就是俱乐部现任会长之一。他现在换了个名字,乐队解散后,就一直在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活动。”
原拓望着已经隐隐露出一角的月亮,轻叹一声,“如果有机会能去看看就好了,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那就去看看吧,”柳冬意的声音从旁响起,“毕竟谁知道机会什么时候会来呢,趁着想去的时候,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