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拓身体一僵,视线从月钩处拽回。
柳冬意的秋千不知何时停下了,双脚踏在沙地,眼神柔柔地看着自己。
“也没有特别想去,就是说说而已。”
他下意识扯出一声干笑,又顿住。
“而且…太远了。”
他喃喃说着,声音轻易被过往的风吹散,却在柳冬意耳里拼凑完整。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秋千上起身。
而原拓仿若不觉般,仍低着头,看脚下的沙砾,被一道道脚印画得蜿蜒崎岖。
同他此刻的思绪一样,纷乱不定。
一万多公里的距离,太远了。
远到8个小时的时差,让他无法像现在这样,和柳冬意看同一片日落或晨曦。
远到他全然陌生,甚至恐惧,毕竟世界于他而言,仅是济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远到昂贵的路费,难以估计的花销,不同的语言体系,随随便便就能让他喘不过气。
所以这个念头,只是偶尔听见他们以俱乐部名义发的歌时,在脑中一闪而过。
不会停留太久,等歌曲结束,就散了。
以至于,原拓现在都尽量避免去听他们的歌,一方面怕自己再去幻想某些不可能,另一方面,是他越听,越去尝试拆解他们的旋律结构,就越是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落伍和过时。
他希望自己能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
而不是,让自己的心先飞高飞远了。
然而,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将他唤回。
“原拓,抓稳了。”
原拓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随着本能,抓紧手边的绳索。
下一秒,一双手,推上他的后背。
她的力气不大,秋千也飞得不高。
原拓却也飞起来了。
然后,越飞越高。
第87章
距离下一次听歌会, 还有三天。
原拓没有再继续推翻重做,而是在最初一版
的基础上,做了一些结构上的改编,将音乐的吉他进行慢速播放, 并加入大量混响, 最终形成类似弦乐的音墙。
等同于用电子实验摇滚的方式, 表达三卷公司所需要的太空感。
但, 对于这一版原拓也并没有太大信心, 即便他认为这一版,已经是以他现有的技术所能呈现的最好版本。
所以, 他准备趁着周末这两天再准备好另一套方案,毕竟违约金这把剑还悬在他们乐队的头上。
不料,刚做完心理建设, 才打开电脑。
严樊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叫他马上过去,然后挂断电话甩了条短信到他手机上。
看着短信上的地址,原拓摸不着头脑,除了每周三次去他家里打扫卫生,其余时间严樊靖几乎很少联系他。
更别说,单独与他去某一个地方,毕竟他这个人连那栋别墅的大门也很少出。
思虑再三, 原拓还是决定过去一趟。
和秦姨说了一声,他拎上背包, 转了三趟地铁加公交, 才到达短信上的地址。
看见眼前的场景,他有些意外。
一间不大的灰瓦平房,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 周围却收拾得很干净,绕着一圈不大的花圃,虽然没种什么特别品种的花,但还是有几株野花,点缀着颜色。
如果没有墙壁上那行有些年头的涂鸦标志,原拓以为是哪家哪户居住的房子。可与其说是标志,其实也只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写着:Five音乐工作室。
下方,还留了一串电话号码。
原拓认得,是严樊靖的号码。
可他去过严樊靖的别墅二楼,自然看过那间工作室,九十平米的空间塞满了音乐设备,论专业和精细程度,比起繁光这种大公司,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眼前这间,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敲敲门,无人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场景,与Coco的工作室风格,粗看有一定的相似性,细看却又浑然不同。
斑驳的墙皮没有刻意处理,只是用吸音棉和扩散板遮住了大半,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暖黄色的复古灯,照着客厅正中央的调音台。
一张深棕色皮革沙发靠在窗侧,坐垫上的皮革有几张破了皮,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
而沙发旁边旁边是落地书架,一格一格塞满了发黄的乐谱,黑胶唱片和各种专业书籍,还有几个有些年头的相框。
原拓走过去,是一家四口站在花圃前的合影。
不知为何,他一眼就认出,站在中年男人身前的那个小男孩就是严樊靖。
看起来六七岁左右,身旁还站着一个看起来与他一样大,一样长相,气质却又截然不同的小男孩。
照片从左往右,年龄从孩童时期到少年时代,往后,就没有了。
还未等原拓深想原因,身后就传来了严樊靖的声音,“乱看啥呢。”
他猛地转身,看见严樊靖手里端着一桶盖上的泡面,往沙发边走去。
“没什么,”原拓挠挠头,“这个是您和您家人的合照吗?”
他往相框的方向瞧了眼,随后垂下眼皮,掀开泡面盖,“嗯,跟我爸妈还有我哥。”
“那…”
原拓紧抿着唇,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下去,如果贸然问到什么伤心事,那可就不是一般冒犯了。
严樊靖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猜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乱想什么呢,他们都跟我哥在老家,活得好好的。”
闻言,原拓猛地松一口气。
但,更深的疑惑,随之冒上心头。
既然父母家人都在,为什么过年那段时间,他要一个人待在别墅里,没有人来找他,他也哪里都没去。
甚至于连私人电话,原拓也没听他接过几个,大多都是与工作相关。
当然,也不排除他不在的时候,严樊靖和家人通过电话见过面。
但,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端着泡面桶大口大口塞进嘴里的严樊靖。
心里的答案,却没有来,是否定的。
但原拓没有选择继续追问,“这里,也是您的工作室吗?”
“嗯,”严樊靖嚼着嘴里的泡面,声音含糊不清,“是我搞的另外一个工作室。”
“您…”
他喉间一滚,咽下泡面,打断了他的追问,“你那个demo,三卷公司那边怎么说?”
“还是不通过,需要改,昨天刚做完最后一版,”原拓走过去,将方才没关的门带上,“下周一去他们公司听审。”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又卷起一大口泡面放进嘴里,“真不打算让我帮忙?说不定就差我这一手呢?”
严樊靖的态度,让原拓感觉到一丝奇怪,明明之前他提过两次要帮忙都被自己拒绝了,怎么现在还会再提。
但,他的脑子已经被这段时间的反复修改给耗空了,也无多余的力气再深想下去。
“不了,谢谢您,如果这次还不行的话,那就说明我确实不适合这行吧。”
严樊靖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
“谁又真的适合干这一行?”他将泡面碗放到桌上,轻声说道,“没有人适合。”
“什么?”原拓不解。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双手重重拍了下膝盖,从沙发上起身,“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让你给我帮个忙。”
“您说吧,如果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我一定尽力。”他诚恳说道。
“也没什么,”他招招手,朝着一扇褪了色的红漆木门走去,“过来帮我听听这几首歌,顺便说说看你的想法。”
面对这个请求,原拓一时怔住,但严樊靖已经进了那扇门,他也只得快步跟了过去。
门内,是一间小卧室,窗户朝阳。
原拓环视一圈,尽管很乱,但他还是发现了房间里的生活痕迹。
单人床上,睡得皱皱巴巴的床单。双开门衣柜里,挂着几件短袖和外套。不大的书桌被调音设备堆得满满当当。一盆绿植,方向正朝窗外的灿阳。
严樊靖已经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原拓也顺势搬了个椅子坐过去,看他点开一个音频文件,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很正宗的电子实验摇滚乐,只不过相较于他的风格,这首歌感情更为外放,由躁动的贝斯线驱动,中段突然插入一群混乱的自由爵士铜管乐,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疯狂,乃至于超现实的感觉。
听完这首,严樊靖没说话,只是紧接着打开另一个文件。
原拓也没开口,只是默默听着。
比起第一首,第二首歌使用声码器处理的人声和电子音效,与他现在给三卷公司做的歌,有异曲同工之处。
第三首,结构相对于传统,融合了warp式电子节拍,保留了吉他摇滚的骨架,听感上要比前两首更为完整。
三首播完,严樊靖关掉播放软件。
“说说吧,怎么样?”
原拓思索片刻,将方才听歌时所感受到的全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