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太贵了,请不起,”她说得坦诚,“所以才请的你。”
原拓第一次来三卷公司时,就听她说过这话。但这次,不知为何,从赵烨宁这番话中听出了一丝无可奈何。
无奈什么,他听不懂。或者说,赵烨宁的每句话,他都没有听懂过。
像迷宫一样的世界,他怎么才能找到那条正确的路,没有人教过,所以选择缄口不言,避免多说多错。
好在,余下的沉默很快将时钟推向了十点半,助理敲门进来通知。
赵烨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随后走到原拓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走吧。”
“好。”
跟着两人一起来到会议室,进门前,原拓在门口停顿半步,以往每次来,站在这个位置时,他的心就不自觉狂跳。
可不知道是否是最后一次,几个月的反复折磨终于有了尽头,他的心从头到尾都
反常地平静和淡然。
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拓走进会议室,和屋里的人一一打过招呼。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交给工作人员。
不一会儿,会议室的音箱里传来开机声,和鼠标操作的声音。
听着这个声音,尽管再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原拓的手还是本能地攥到了一起。
点击声落下,音乐声响起的瞬间。
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许多事情,
但,只是一闪而过。
原拓再想去回忆时,已了无痕迹。
音乐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他抬眸,扫过坐在桌对面的几人
熟悉的脸孔,熟悉的凝重。
熟悉的理由,和熟悉的否决。
“虽然比起上一版有体现出我们想要的史诗感,但我还是觉得这个风格太怪了。”
“我也倾向于用传统风格就好,现在这首歌风险太大了,之前市面上也没有过类似作品,我们根本无从得知市场的接受度。”
“赵总监,现在距离发布会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主题曲如果还不快点定下来的话,不光是成本会增加,而且很多后续工作我们没法展开啊。”
每句话,每个字,
都清晰无比地朝原拓砸来。
砸得他愈来愈清醒,也愈来愈糊涂。
清醒地认识到,市场才是唯一真理。糊涂地分不清,自己喜欢的音乐风格是否真的不适合在商业这条路上走下去。
尽管那个问题很天真,可他还是想问他们,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
但,原拓更确凿无疑地明白。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让他们试。
所以,在赵烨宁开口之前,他拿出背包里的笔记本。
“各位的意见我都明白,所以我按照往季动漫的风格,重新编了一首传统流行框架的Demo,还麻烦各位听一下。”
说完,他将笔记本往桌子对面推了推,可那只按播放键的手,却悬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知道,这首歌放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妥协,不过一念之间。
意味着严樊靖的话,他无法改变。
意味着音乐这条路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圣洁,意味着他的归宿,或许只能是四片铁皮围起来的小小格子间。
原拓也想过,自己是否在小题大做。
或许格子间里,也多磋磨。
既然两条路都会让人满身泥泞,那为什么不选择报酬更高的那一个。
他缺钱,他的确缺钱。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给冬意遮风挡雨的房屋,需要用钱来浇筑。
所以,他还在坚持什么,清高什么。
悬停在半空的手,落了下去。
弦管乐声响起,宏伟感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音乐将要进入第二节时。
会议室内,敲门声响起。
陈助理开门走了进来。
而他身后,一个男人也走了进来。
他没有再穿那身灰色家居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半长的头发终于不再散乱,整齐地扎在脑后,全然没有平日里原拓见到的散漫气质。
拉开椅子,严樊靖在赵烨宁身边坐下。
他没有去看坐在对面,满脸诧异的原拓,也没有解释自己突然出现的理由。
只是对着赵烨宁昂了昂下巴。
“把他之前那版demo放给我听一下。”
第89章
最后一版demo历时三个月, 通过了。
没有任何阻碍,只是他当众宣布原拓是他的学生,无偿署下第二制作人的名字后,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就表决通过了。
五月的太阳很烈, 原拓站在三卷公司门外, 被照得几乎睁不开眼。
他想抬手去挡, 却发现自己浑身都使不上劲, 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接受阳光的炙烤。
这时,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原拓回头看去,是严樊靖。
“严老师。”他的声音被烤得有些发哑。
“不是让你在车上等我么, 傻不愣登地站这儿干嘛。”严樊靖的腔调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
“没事,我等您一起。”
严樊靖斜眼瞧了他一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
说完, 不等原拓回应, 他甩着手里的钥匙圈,自顾自地朝着室外停车场走去。
原拓望着他悠哉的背影,一口气堵在喉咙,叹也叹不出,咽也咽不下。只能任由它硌在喉咙,直到上车,都无法说出一个字。
沉默在狭小的车厢里来回碰撞。
一会撞在车门, 一会撞在车窗。
一会撞进油门,一会又撞上刹车。
平坦的油柏路, 竟被开出了颠簸。
十字路口, 绿灯结束,车内颠簸的沉默,也随着严樊靖的开口而结束。
“怎么, 不说话是要给我下马威呢?”
“没有,”原拓老实回答,“只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就没有问题想问我的吗?”
“有。”
“那就问。”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脑海,挑挑拣拣,原拓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他为什么来?因为要来帮自己。
他为什么要署名?还是因为要帮自己。
所以,为什么他要帮自己呢?
而自己又有什么值得他帮的呢?
毕竟,如果不是他出现…
不对。
没有这个如果,他也已经选择妥协了。
“您知道我准备了另一版流行demo吗?”
严樊靖撇撇嘴,“这不是早就能预料到的事吗?”
原拓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那…您为什么还要帮我?”
“不帮你,难道让别人嘲笑我严樊靖教出个这样的学生吗?”
闻言,原拓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
想要说些什么,去辩驳他的妥协,阐明自己的困境,但到头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只感觉到浑身的无力。
“也就是说,我真的很差,对吗?”
严樊靖没有说话。
车只是平稳地向前开。
然后,在一个岔路口的临时停车路段,停了下来。
“你就算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过得去。”
原拓一怔,“什…什么意思?”
严樊靖握紧方向盘的手垂落,他转过身,面向他,“你觉得赵烨宁为什么要用你这个没有任何经验,也没有任何名气的大学生做的歌吗?”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原拓也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她说…便宜。”
严樊靖无奈笑了声。
“是的,用便宜的小鱼钓大鱼。”
原拓越听越迷糊,“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做一首歌,报价是多少吗?”
不等他回答,严樊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五十万,而她用十二万的价格,买到了三首我盖章的歌。”
“可…”原拓脑子有点乱,“为什么?”
“因为…”
严樊景顿住,再开口时,声音坠得发沉。
“我在利用你试探市场风向。”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给你邮箱,让你去试一试的原因。”
“而赵烨宁从你出现在她办公室的第一天就猜到了我的意图,所以就想用卡你进度的方法,逼我出面给你背书。”
“我这样给你说,你能明白吗?”
车厢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太多太多的信息涌进脑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旋涡,将原拓所有的思绪和疑问统统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片空白和诡异的平静。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从仅存的意识中,回忆起那一次次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刻。
无论自己怎么改,三卷都是同一套话术。自己找赵烨宁时,他说让自己去找同类型音乐人借鉴。包括上午在办公室里,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其实句句都是试探自己和严樊靖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