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凭什么？到底要干什么？
原拓想不通，“赵总监不是您的朋友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是我朋友，但也是个商人。”
既然这样，原拓更想不通。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这行就是这样的。”
“原拓，”严樊靖没再看他，视线转向前方空荡荡的马路，“我现在和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你都要牢牢在心里。”
“你做的歌好还是不好，在他们眼里，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名气和你的资源。”
“我愿意用我的名字做你的资源。”
“不是因为你那什么奇奇怪怪的护肝片，不是因为你这段时间给我做保洁当厨师，也不是因为你太蠢，习惯性把自己那套学生思维搬到这个社会规则里来，认为一次考试不好就把自己全盘否定。”
“更不是因为，我***胆子小，怕那些我想做的东西毁掉严樊靖这个招牌，以后赚不了钱，所以才利用你而感到愧疚。”
“只是因为我想告诉你，这行就是这样的，你想进去，想活出个人样，就一定会有妥协。”
“原拓，妥协不是错。”
“错的是次次失败，次次妥协。”
“就像我这样。”
“所以我才来帮你，我不想再错下去，赵烨宁那个老狐狸才能钓到我这条大鱼。”
“所以原拓，你要准备好，从今往后，可能不会再有我这样的贵人从天而降了。”
“该教你的，我全都教完了。”
“我只能把你送到这了。”
“希望…”
他重新发动车子，启动的引擎声，将后半句话彻底淹没。
但，原拓听清了。
他说。
你能比我走得更远一点。
但…
走得更远一点，走去哪？
前路一片大雾，雾中茫茫一片。
他不知道走几步路会踢到石头。
也不知道再走几步路会陷入沼泽。
更不知道沿途的路是否会种有鲜花。
尽头是希望，还是悬崖。
原拓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停在原地，仰头望去。
望天边，几只麻雀飞过，向那片迷雾。
可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他依旧不知道，它们的目的地。
是巴黎歌剧院，还是海王星。
亦或是，医院门前那层阶梯。
两个女人，并肩而立。
“这次检查没什么大问题，”柳冬意把病历单收好，放进塑料袋，“不过还是要注意，今天回去休息吧，养好精神，明天再排练第二幕。”
胡寄瑶接过她递来的塑料袋，“我知道了，谢谢您。”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她摇摇头，“我家离这里很近，走两步就到了。”
柳冬意了然，“好，那快回去吧。”
胡寄瑶微微点头，双手拎着袋子，一步一步踏下阶梯。
然而，双脚落定地面时，她却回头。
“柳老师。”
柳冬意将手机放回口袋，应道：
“怎么了？”
“您…”胡寄瑶咬着唇，似犹豫，最终深吸一口气，“要去我家坐坐吗？”
柳冬意眼睫轻动，唇角扬起，“好啊。”
胡寄瑶的家的确不远，车开过一条街，就到了小区门口。
屋内面积不大，但胜在布置简约温馨，家具摆设风格统一，五六十平米的空间被规划得井然有序，得以窥见主人的品味和个性。
柳冬意站在客厅，环视一圈，目光定格在墙边的展示橱柜上。
橱柜的格子里，摆满了奖杯和证书，而在它们前面还放有几张家庭合影，她仔细看去，发现奖项的含金量很高。
甚至还有好几项国际知名赛事的奖杯，虽然只是铜奖，但也足可以证明她的水平。
柳冬意轻皱眉头，这样的成绩，去国家芭蕾舞团实在绰绰有余，怎么会甘愿待在济北这个新起步的地方舞团里。
随即，她的目光移向那几张合影。
一家三口，还是高中长相的胡寄瑶，站在满头白发衣着朴素的父母中间，抱着奖杯笑得很开心。
看着那两张沧桑的脸，她忽然记起，小方曾经说过，沈姐为了挖胡寄瑶到舞团来花了很大一笔钱。
原因，会不会在这里？
不等她深想，胡寄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柳老师，给您。”
她转身，一杯水递上前。
“谢谢，”柳冬意接过，杯壁温度正好，“这是你买的房子吗？还是租的？”
“是租的，不过打算等过两年就买个大点的房子，到时候把我爸妈接过来一起住。”
柳冬意记得胡寄瑶不是济北人，家乡与这里隔了两个省，偏向南方。
“所以，是打算以后在济北安家了吗？”
“对，毕竟以后都要在这边工作，肯定得要有个自己的房子的。”
“那万一，”她转头看向那面摆满奖杯的橱柜，“以后有更好发展了呢？”
闻言，胡寄瑶眼中露出片刻疑惑，但眨眼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半垂眼帘，捏了捏手里的酸奶袋，“我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
柳冬意捕捉到她的动作，她记得上次两人在换衣间说话，她也是这样揉捏着自己的外套。好似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在口是心非，欲言又止时。
“那为什么，”她走近一步，柔声说，“今天突然要邀请我过来呢？”
胡寄瑶猛地抬眸看她，看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倒映着她全部的心事。
“我也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柳冬意听得真心实意。
她伸手拿过胡寄瑶手里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酸奶袋，“是发生了什么事，想让我给你一些建议吗？”
胡寄瑶顺着那只手，迎上她的目光。
最终，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沙发坐下，柳冬意将酸奶袋和水杯放到茶几上，“是团里的事情吗？”
胡寄瑶轻轻摇头，“是我自己的事情。”
柳冬意没开口追问，而是在沉默中静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有个同学…”她开口，扫去静默，“去年通过了国家芭蕾舞团的面试。”
“她之前也是舞团的首席，技术没什么问题，所以面试进去后，担任的是领舞。”
“但前段时间，她和我说她下调到了群舞，不仅工资降了三分之一，甚至今年的巡演她都没资格参加了。”
“柳老师，”胡寄瑶蜷在膝上的手攥紧，“那里的竞争，真的这么残酷吗？”
闻言，柳冬意大约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沉吟片刻，说：“当然，而且可能会比你想象得更残酷，因为在那里有天赋的人很多，比你努力的也大有人在。”
“所以…”胡寄瑶声音沉沉，“那里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对吗？”
柳冬意没有立刻接话。
她给不出一个好坏的定论。
作为国内顶尖舞团，当然是每个芭蕾舞者心之所向的殿堂。
但是，作为过来人，回头望。
除了荣耀，路上尽是伤痛和苦难。
不过，柳冬意觉得对于舞者来说伤痛在所难免，最受折磨的，却是自尊心。
能进到国家舞团的都是一方人才。
可偏偏那里最不缺人才。
最不缺天赋、汗水还有眼泪。
可是，刨除这些，她们还剩下什么。
自尊和心气，这些在别人的天赋、汗水和眼泪面前，不堪一击的东西。
“寄瑶，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个好的选择。”柳冬意握住她紧攥的手，“但对我来说，是一个不会后悔的选择。”
她不费丝毫力气，摊开她的手掌。
鲜红刺目的甲痕，已经陷入掌心。
柳冬意睫毛轻颤，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用拇指抚上那片甲痕。
她能明显感觉到，胡寄瑶的手僵了一下，但随着她的拇指轻轻摩挲，手心里那块僵硬的肌肉渐渐变得放松。
“为什么不会后悔？”她低声问。
“因为我不能改变过去啊，”柳冬意笑着说，“所以只能说自己不后悔了。”
胡寄瑶对她的态度有些茫然。
“那您其实…后悔过，对吗？”
“对。”她答得干脆，“无论自己怎么练习，都没有办法比过别人的时候，每年都会有非常有能力的后辈进团的时候，看着她们轻而易举地超过自己，不得不成为替补的时候，后悔过，很多次。”
“那…”
“但我还是打败她们了，证明了这条路还没有那么绝望，不是吗？”柳冬意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她，“只不过，需要付出很多代价而已。”
“寄瑶，我无法预测你未来的路，但这条路所需要的代价，我相信你已经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