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离开了停车场。
柳荨望着那空荡荡的出口，她知道，堂姐的有事要处理大概率是个借口，目的只是为了不去看这场演出。
不过她实在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明明以前是那么热爱芭蕾的一个人，现在为什么总像是在抗拒这件事情呢？
柳荨不明白，也无从明白，即便她们从小一起长到大，却还是怎么也读不懂她。
从家里到剧院开车不过半个小时，到达时正好七点差两分。
因为与之前舞蹈班的表演不是一个演出厅，她循着指示牌略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对应的入口。
她刚在位置坐下，前排的顶灯就彻底暗了下去，前奏音乐也随之响起，瞬间将所有观众的注意力拉了过去。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入口通道的大门被悄然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黑色身影走了进来，他脚步很轻，走到最后一排，在靠近台阶的那个角落座位坐下。
这个位置看舞台的视野算不上好，演员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但整个观众席却可以尽收眼底。
原拓的目光从第一排开始找寻，虽然大部分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但他莫名可以笃定，那里没有柳冬意的身影。
看尽第二排，也依旧没有。第三排，第四排…再往后，二十五二十六排，便只有他一个人。
怕是自己错漏了，原拓身体微微前倾，又将整个观众席仔仔细细找了一遍。
舞台上的故事已经开始，吉赛尔与阿尔伯特已经相遇，明明是喜悦的氛围却让他愈发着急，可直到他眼睛都找得发酸了，都依旧没能看到柳冬意的身影。
原拓茫然地靠进椅背里。
是有什么事吗？他猜测着。
今天是中秋节，一个团聚的日子，
有其他行程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本来就是一个有家室的人。
他半垂眼睫，苦笑一声，对这个事实认了命。
就在这时，音响里，一段熟悉的音乐响起。
原拓下意识抬眸看了过去。
台上，穿着蓝白纱裙的女演员正轻盈起舞，眉宇间带着陷入热恋的纯真与欢喜。
他恍然记起，那次希希排练时，柳冬意在舞台上表演的正是这一段。
那时的灯光，也同现在一般昏暗。
让他可以像一粒尘埃，隐匿在角落，不被打扰，不被在意，旁若无人地欣赏舞台上的吉赛尔。
后来，原拓也借张博远的手机在网络上查询过剧情，知道了表演那段舞蹈的吉赛尔，是一个陷入爱情的少女。
他没有去想，她跳舞时会在想谁，谁又会是她的阿尔伯特。能让她开心地跳舞，是谁都好，是谁都不重要。
这一小节的舞蹈慢慢结束，音乐转向低沉，剧情即将转折。原拓却没有离开，虽尽管柳冬意不在，但他还是想把这场演出看完。
到了下一段剧情，幽灵女王登场，群舞的女演员们饰演的幽灵将现场的气氛再次推向一个高潮，以至于身后入口处的门再次被推开，原拓都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直到，那人将门悄悄关上，没有声响。
然后，熟悉的花香经过他身旁。
原拓猛地抬眸。
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身影，与昏暗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她没有左右张望，只是微微低头，走向倒数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他的斜前方坐了下来。
最后两排，只有他们两人。
原拓可以毫无遮挡地看清她。
无数个疑惑也跟着冒进脑海。
比如，她为什么一个人来？
为什么坐在倒数第二排？
为什么整个人的状态像是游离在外？
太多太多的问题，接踵而来。
连柳冬意自己都想不明白。
说好的回家，汽车却又在马路上徘徊，
绕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最终停在了剧院外。
这过程来得那么莫名其妙，甚至连买票的记忆似乎都缺失了一块。
只是回过神时，自己就已经坐在了这里。
柳冬意抬眸看向舞台。
剧情已经进入了第二幕幽灵女王的篇章。
这一幕的难度比第一幕要大上许多，其中有大量的足尖碎步，快速旋转和空中跳跃，对舞蹈演员的能力要求极其苛刻。
也让她对自己，苛刻到了几乎病态的地步。
但即便是这样，比起现在台上的女演员，比起当年舞团里的那些人，自己也没有特别突出。
只是无数个优秀舞者中，还算不错的那一个。
柳冬意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病得不像自己了，病得走火入魔了。
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倦感席卷而来，她没有再看舞台一眼，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离开了剧院。
来到门口，九月中旬的济北，气候温和。
可今晚的风，却又冷又硬，像一块石头压在身上，让柳冬意没有力气抬头去看那轮过分圆满的月亮。
她兀自向前走着，车停在哪，她突然也不记得，也不想去记得，只是想漫无目的地走一走，将那股病气带得越远越好。
因为过节，即便夜色已深，路上行人依旧很多，身后等红灯的人也越来越多。
柳冬意站在最前沿，耳边是男女老少在谈笑着家长里短，与她无关，思维便开始慢慢发散。
发散到去年的中秋节，也许是在这个路口。
站在这里的，是她和周敛。
那时，距离他们的婚礼还有两个月。
他兴致勃勃地跟她复盘，刚才在叔叔婶婶家吃饭时，他是如何超常发挥。她则笑着和他讨论，婚礼上的捧花，到底该用百合还是玫瑰。
他们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约好，用下一个街口的红绿灯来决定。
“绿灯代表百合，红灯代表玫瑰。”
他是这么幼稚地说着。
结果，走过拐角，看见信号灯的一瞬间。
一双手，从背后温柔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猜，周敛大概是在作弊。
不过不是为他，是为自己。
因为在他放手，视野恢复的刹那，
信号灯正好由红转绿。
然后，他紧紧牵着她的手，走了过去。
再然后，一声刺耳的鸣笛，
她听见有人在呼喊自己。
“柳冬意！”
柳冬意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她看向自己的右侧，车灯亮白的光打在她的小臂，清清楚楚地让她看见，一只手握在那里。
只是不等她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整个人就被一道力气猛地拉了过去，拉进一个惊惶的怀抱里。
在这个怀抱里，柳冬意听见了他的心跳，闻到了他的气息，感受到了他的身体，和那只抱住她的紧紧发颤的手臂。
都在告诉她
，不是周敛。
于是，她怔怔地抬起头，
撞进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回忆，甚至连同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病气，都在这一眼相望里，短暂地抽离。
整个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下他琥珀色的眼睛，和藏进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第36章
人潮散尽, 原拓放开手臂。随后，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一小段距离。
“您…没事吧？”
柳冬意的意识，也在他放手的一瞬间回笼。
她撇开视线, 抬手捋了捋耳边不曾乱掉的头发, 解释道：“没事, 刚刚一下子走神了, 没注意到是红灯。”
“好吧, ”他应了一句，随后又问, “您是要回家吗？”
柳冬意抿着唇，望向眼前的男生。
几个月未见，他貌似又瘦了, 皮肤也晒黑了些, 额前的头发剪短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微遮眼，零碎地搭在眉间。
有很多变化，有很多话，她却只是摇头说：“对，要回家了。”
听到这个回答，原拓腿侧的手蜷起, 又松开。
“好，那您路上小心。”
他的欲言又止, 柳冬意看在眼里, 但红灯又一次变绿，催促着也提醒着她，不能问, 不能给那个呼之欲出的情绪任何机会。
“嗯，我先走了。”
她脚步飞快地向前，快得让那几十秒的绿灯显得过分漫长，徒劳地为她预留了大半分钟，让她本可以从容地走过这段路。
然后，在原本该快行的分叉口，又缓了下来。
等待过马路的行人再一次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将她淹没在人潮里，耳边依旧是家长里短，依旧与她无关。
柳冬意深吸一口气，该回去了，她想。
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迈步向停车场走去时，一道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并且，正在清楚地靠近。
明明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杂乱无章，可她还是莫名地辨认出，这道声音，与自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