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冬意心念微动,迟疑着,缓缓回头。
原拓就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似是也没料到自己会回头,他一下子愣住,连那半步预备向前的脚步都忘了踩下,僵在那里。
“你…”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对方就先一步回答,“我从这边回学校。”
闻言,柳冬意很快反应过来。
“我记得济北大学是相反的方向。”
谎言被轻易拆穿,原拓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嗫嚅着嘴唇,想要为这拙劣的谎言打上几个补丁,却不知是哪根名为理智的神经,悄悄松开留出缝隙,让那句埋在心里不敢宣之于口的话,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我担心你。”
原拓的声音不大,在喧闹的人潮里轻飘飘的。以至于这句话在柳冬意的脑海里又回放了一遍,才真正接收到他的意思。
她怔怔看着他,怔怔地问:“担心我…什么?”
“担心您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他紧盯着她,那么自然而然地将剩下的话说出口,“所以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柳冬意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结论,亦或者,自己又是被哪个字哪个表情泄露。
但总之,她只能弯起嘴角,摇头说:
“没有,我没什么事。”
“可…”
眼见原拓还想再说些什么,柳冬意几乎是慌张地从喉咙里丢出一句话,“快回学校去吧,别在外面待太晚了。”
没有耽搁一秒,她转身,往前走去。
她知道,自己的反应,让那句没事苍白无力。
而下一句,他便会揭穿。
之后,世界再次落下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雨,让他们重新躲回那个屋檐下。
柳冬意不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发展。
甚至,是一个很坏的开端。
她已经三十二岁,是一个成年人,很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一切都会有答案,而这个答案,骗不了她。
骗不了她原本决意往前的脚步,在几步之后,倏然停下。
然后回望。他还站在那。
一动也不动,隔了茫茫人海,静静看着她。
四目遥遥相对的瞬间,柳冬意不知晓自己眼中露出的什么情绪,大约是把她的一切都暴露无遗,才能拉着他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近。
走至她跟前,站定。
颤抖着说:“我可以…送您回家吗?”
柳冬意垂下眼眸,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自己紧紧攥着背包带子的手上,头顶的路灯洒下一片光,恰好照在无名指的那枚钻戒,光芒刺眼地反射进眼底。
她没有说话,只转过身,躲过了那片光。
却没躲过此刻倾盆而下的,无形的雨。
原拓跟在她身后,不曾并肩,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他看着柳冬意的背影,许是长年累月跳舞的原因,她的脖颈和脊背挺得直直的,像背着一块笔直而又沉重的钢板,体态优雅,却步履沉沉。
看着看着,前方的人突然放慢了一步。
而这,恰是原拓与她并肩的一步。
等他意识过来要调整好自己的距离时,柳冬意的声音从旁响起,“怎么今天到这边来了?”
他一顿,那准备放慢的脚步就这样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与她保持着这偶然的并肩。
“有些事要到这边处理。”
“处理完了吗?”
“嗯,处理完了。”
他言简意赅。
话音落下,气氛陷入短暂沉默,只有两人的脚步逐渐变得默契,平行着,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您呢?”过了一会儿,原拓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柳冬意顿住,最终,用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说辞,“也来这边处理点事情。”
他没有戳破,“所以,是事情没有处理好吗?”
好半会,原拓才听得身旁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他紧抿的唇松开,“那…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问完,他察觉到柳冬意转过头,正注视着自己。
于是,他也不受控地偏向她,看了过去。
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目光在空中相触的刹那,他看见她的眼神闪躲了一瞬,然后重新投向了前方。
不过没容他多想,注意力就被她转移。
“原拓。”
“嗯?”他立刻应声。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情绪不好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
原拓眉头微动,收回视线,看向远处。
他认真在脑海里搜索着自己过往的情绪经历,想来想去,他突然奇怪地发现自己似乎很少有过心情不好的时候。
倒不是太乐观,只是,大多数时候坏情绪才冒了个头就被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压了下去。
也就来不及去做一些,可以消化情绪的事情。
但,这个问题原拓想好好回答柳冬意,他朝四周看看,想找寻答案,目光最后在不远处的一个公交站台落定。
“一边坐公交,一边听歌吧。”他说。
柳冬意对这个回答感到好奇,“为什么?”
“因为感觉坐公交的时候,情绪像是跟着流失的,等到站下车后,差不多就可以流完了。”
原拓知道,这描述太过抽象,甚至有些幼稚和可笑。他总是不擅长回答这种感性的问题,说出来的话常常显得词不达意,不知所云。
他重重叹了口气,“抱歉,又要让您做阅读理解了。”
话音才落,一声闷笑传到耳畔,“这次对我来说,倒是个难题了。”
听自己这话已经抽象到了无法理解的地步,原拓顿时感到一阵尴尬,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调动所有词汇,思考着该如何将这番抽象的话说得更具体一点。
而恰在这时,两人已经走到站台附近,一辆公交徐徐进站。
见状,一个冲动而大胆的念头从原拓心头冒了出来。
“那…要试试看吗?”
柳冬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站台旁停靠的那辆车。车头电子屏上滚动的车号是一条她从未坐过的线路。它的起始点,终点站,沿途会经过哪些地方,全都是未知。
她一向不喜欢未知的事物和旅途。
未知意味着变数,意味着可能存在的麻烦和失控。
可今晚,此刻,她想试一试。
“好。”
关门前夕,九点一刻,两人踏上了公交车。
车内的光线是偏冷的白色,与车外暖黄的路灯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乘客不少,座位大多都满了,不过幸运的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还空着。
原拓示意柳冬意坐在里面,随后在她身旁落座。
往常独自坐车时不觉得,此刻两人并肩坐在这个双人座椅上,肩膀之间那有限的空间突然变得存在感十足,甚至显得有些拥挤了。
夏季的衣服都只是薄薄一层布料,他几乎都能感觉到柳冬意肩膀处那瘦削的骨骼。
原拓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姿势,避免碰到她。目光也随之悄悄看向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然后移向她没什么血色的侧脸。
窗外流过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比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清瘦太多,下巴尖了,眼眶也更深了一些,带着淡淡的乌影。
他忽然很想责备那个名叫周敛的男人。
尽管,全世界只有他最没资格。
“我…没有耳机。”柳冬意突然开口。
他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摸向口袋,拿出耳机递了过去,“我带了,您用这个吧。”
看着他手中那个熟悉的耳机,柳冬意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接过来,“我也不知道听什么,你来放吧。”
原拓应了一声,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MP4,将耳机插好,然后,把两只耳机再次递了过去。
这一次,柳冬意接过了,却只是拿起其中一只,另一只则连同那根线,继续躺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原拓下意识地看过去,她已经将那只耳机戴在了左耳上,正转头凝望着窗外。
玻璃上,她和她的倒影一分为二。
仿佛一个坐在公交里,一个飘在世界外。
他没再犹豫,合上手心,将耳机戴进右耳。
手指滑动歌单列表,原拓按下一首歌名。
前奏的吉他声从细细的耳机线里流出,分离。
直到第一句歌词响起,在两人的耳里,相遇。
“I don't know you,
(我不懂你,)
But I want you,
(但愿同你在一起,)
All the more for that…”
(分享生活的点点滴滴…)
第37章
两人乘坐的公交线路统共有二十七站。
一曲放完, 正好进入第十九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