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斯贝大约能明白她的意思,“那我们该怎么改?调整鼓的节奏吗?”
“加贝斯!”她直截了当给出答案,“贝斯的低音和鼓不一样,鼓是咚地一下砸下去,贝斯的声音是像波浪一样铺开,所以加贝斯会让整首歌变得更有律动感和层次感。”
经她这么一比喻,黎斯贝瞬间顿悟,“原来是这样,我就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可还没高兴两秒,脸上就又发起愁来,“玩吉他的倒是多,玩贝斯的我们能上哪找去?”
几人一筹莫展之际,坐在中间低头沉默的原拓忽然想到什么。他赶忙抬头看向柳冬意,而对方也感应到他的目光,望了过来。
而后,他看见她轻点了下头。
由此,原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珊姐,我记得你以前在乐队里就是贝斯手,对吧?”
他话一出口,其余几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唰一下全亮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唐绘珊身上。
“对啊,咱们还找啥啊,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唐绘珊忙不迭地摆手,“别别别,我都快十年没弹了,现在估计连音阶都忘光了,就不丢这个人了。”
“没事的,这里又没外人,”黎斯贝从舞台边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抱住她的手臂轻轻摇晃,“珊姐,求你了,你刚刚都听到了,我们真的很需要你。没有贝斯的话,这首歌就不完整,我们以后排练都会没自信的。”
唐绘珊被她晃得头晕,又好气又好笑地抬手拍向那颗扎手的脑袋,“去去去,少来这套,你们这是道德绑架我。”
黎斯贝抱得更紧了,眨巴着大眼睛,努力做出最可怜的表情,“那你给不给我们绑嘛。”
唐绘珊原本还在犹豫着,这时,肩膀传来一道力量。
她回头,看见柳冬意正看着自己,虽一句话没说,可她的手心和眼神中传递来的鼓励,像一团温热的云,包裹着身体里那颗不确定的心。
“真是怕了你了,绑就绑吧!”她故意板起脸,指着黎斯贝的鼻子,“不过说好了啊,我就帮你们改这一首歌,之后你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正儿八经找一个固定的贝斯手,知道吗?”
见她终于松口答应,黎斯贝立马放开手臂,嘴角的笑意彻底咧开,“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我保证就这一首歌,以后绝对不麻烦你!”
“少拍马屁,我去拿贝斯。”唐绘珊佯装嫌弃地挥挥手,转身走向酒馆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没等多久,她背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黑色琴包回到店内。出于好奇,所有人都放下了自己手里的乐器,围拢过来。
在五双期待的目光中,琴包的拉链被缓缓拉开,一把贝斯静静躺在天鹅绒内衬里,琴身线条流畅,深邃的墨绿色在酒馆的灯光下像深潭的水,闪着淡淡光泽。
“珊姐,这是你新买的吗?好漂亮啊。”
黎斯贝忍不住赞叹,眼睛都快粘在琴上。
“现在哪有这样的款式,”唐绘珊小心地取出贝斯,“这可是姐姐我十年前买的,Fender的Jazz Bass。”
“十年?!”
得知眼前这把贝斯已经有十年高龄,几双眼睛瞬间瞪大。琴身虽然有细微的使用痕迹,但整体品相极佳,如果不是因为琴头背后那一张已经褪色发白的骷髅贴纸,整把贝斯看起来就像是刚从琴行店里取出来的新品,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可见主人对它的爱护。
黎斯贝双眼发亮,“珊姐,我…可以摸摸吗?”
“当然可以,”唐绘珊爽快地点头,随即又恶作剧般补充了句,“摸坏了赔钱就行,原价一万二,看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个折。”
话音刚落,那只跃跃欲试的手咻地收了回去。
“那还是算了,我看看就好。”
唐绘珊被她的反应逗得噗嗤一笑,大方地将贝斯递了过去,“摸吧摸吧,它结实得很,没那么容易坏的。”
虽说得到了安全许可证,几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头摸摸琴身和钢弦,等满足了好奇心后就小心放回了琴盒里。
连接好音箱,在唐绘珊调试贝斯期间,其余几人也都各自就位。
柳冬意这次没回到吧台,而是搬了个椅子,和张博远一起坐在舞台就近的位置。
“我准备好了。”唐绘珊将背带跨上肩膀,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我们就开始啦!”
话音落下,三声鼓棒响起。
如同号令,歌曲前奏再次响起。
尽管还是方才那首歌,尽管柳冬意还是没能从伴奏里听出贝斯的声音,但即便是她一个外行人,都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一版伴奏与之前截然不同。
音乐里的情绪不再被鼓点定死,而是像波浪一样起伏铺开,仿佛整首歌曲有了心跳,有了呼吸。
一曲终了,柳冬意和张博远都情不自禁地抬手为台上的人鼓掌。
“珊姐,这么一改后真的好听很多诶,”黎斯贝激动地跑到唐绘珊身边,眼底的崇拜快要溢出来,“而且你居然第一遍就能和我们合上,一个音也没有错,也太厉害了吧!”
“你们的和弦进行还算简单,节奏也不复杂,我稍微听一遍就能跟上了。”
听她这么说,黎斯贝心里有些许挫败,但这情绪没持续太久就被强烈的好学心给取代,“那怎么才能编出更复杂的和弦?”
“你又不是做题,要那么复杂干嘛,好听就得了呗。”唐绘珊好笑地说。
“也是哦,”黎斯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那珊姐,你既然都上手了,能给我们表演一下不?复杂点的,让我们开开眼。”
“是啊珊姐,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实力呗。”见有热闹,张博远必然不会错过起哄。
大约是方才的合奏找回了久违的手感和激情,这次唐绘珊很爽快地应了下来,她扬起下巴,自信昂扬。
“都听好了啊,看我给你们表演个超丝滑的高把位转换,让你们知道贝斯可不是只会根音的工具。”
说完,她的左手扶上琴颈的高把位,在第十二品附近,食指与无名指微微弓起,指腹压在钢弦上。
时隔多年,柳冬意终于又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把乐器的魅力,相较于吉他和架子鼓的清亮和有力,贝斯的声音更像是醇厚丝滑的威士忌。每一声都如同接连升起的气泡,在空气中迸发,爆破。
更令她惊奇的是唐绘珊的左手,小指从第十二品滑向第十五品,动作丝滑流畅,几乎看不见转换的痕迹,只有一个八度升起融入旋律。
在第十七品处,她的食指与无名指交替按弦,像芭蕾里的足尖点地,每个音符都清楚连贯,毫无断裂的空隙。
这段高把位的独奏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当最后一段颤音消失时,空气中似乎还飘浮着微醺的音符,余韵潺潺流动,不愿散去。
直到几秒钟后,掌声后知后觉地响起,整间酒馆才从方才那段丝滑的旋律中抽离。
“珊姐!我决定了,”黎斯贝飞似的扑了过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唯一的偶像,我要向你学习!”
“你打架子鼓的跟我学习干嘛。”
“学习你的气场,还有魅力!”
黎斯贝这摸不着头脑的一番话,惹得酒馆里的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得得得,”唐绘珊佯装嫌弃地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明显对这话极为受用,“你们也别闲着啊,都来solo一个呗,让我看看你们的水平。”
黎斯贝原想第一个举手表现,不料晚了一步,被冲上舞台的张博远抢了先。
“我我我!我来!”
“哟呵,你表演啥?吹口哨吗?”
黎斯贝故意揶揄他。
“我会的多得很,”张博远扬眉,语气洋洋,“最近正好学了一首歌,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知道知道什么叫被学习耽误的rapper
!”
“什么歌?要不要我们给你伴奏啊?”
“想伴奏也可以,就怕你们待会跟不上。”
被他这么一挑衅,黎斯贝好胜心立马就上来了,“行,我倒看看你要唱个什么玩意。”
听他们吵吵闹闹地拌嘴,柳冬意在台下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一群朋友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的氛围。
上次,似乎还是在自己的求婚仪式上。
她低头,看向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头顶的灯照下来,照得那枚钻石冷硬又冰凉,像一粒小石头硌在心上,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它的存在。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是什么变了?
是自己吗?
她说不清,也想不明。
“冬意姐!”
几声呼喊猛烈地将她从思绪拽住,柳冬意抬眼看去,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怎…怎么了?”
唐绘珊一脸痛苦地指着耳朵,“耳朵受伤了,需要你来抢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