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只剩下两人,原拓卸下背上的吉他,走到何风身边,“和家里还是没谈好吗?”
何风回神,看向门外烧得发灰的夕阳,轻轻应了一句,“他们还说已经联系好了那边的关系,让我明年开年就去实习。”
“如果我不同意的话,”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后半句,“就让我永远都别回去了。”
原拓听来心里一沉,突然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去安慰他。
“还是不准备跟斯贝说吗?”
他摇头,镜片后的眼睛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但很快就被眼皮眨了回去。
“我不想让她跟我一起难受。”
“但你现在这副样子,对她来说,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也很难受。”
何风摘下眼镜,两指用力按着鼻梁,“我知道,我努力调整一下吧,这两天也确实没睡好,脑子乱得很。”
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拓只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连说出半个字的力气都挤不出。
“边走边看吧,”何风重新戴上眼镜,长长吐出一口气,“反正还有段时间,也不着急。我打算找机会再和我爸妈好好谈一谈,说不定后面他们会理解的呢。”
原拓知道,这话何风自己说来都觉得虚妄无力,可除了这个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有什么事就和我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
“谢谢,”何风嘴角的笑虽然还是苦涩,却总算有了些实意,“不过还是要麻烦你帮我保密,等实在没办法了,我再和她说吧。”
原拓紧抿着唇,尽管这不算个好主意,尤其是对黎斯贝,他却也理解何风的心情,点头应下了这个请求。
“那你要不要去找一下斯贝?”
何风嗫嚅着嘴唇,“我去了,她不是会更生气吗?”
“她看起来已经很生气了,”原拓苦笑了一声,“再不好好解释一下的话,她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和你说话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何风的头顶,他表情瞬间被恐慌占据,手忙脚乱地就要推门去追黎斯贝。
不料,刚一出门就见三人已经回来了。
“斯…”何风看着被两人护在中间,眼睛通红的黎斯贝,想要说些什么。
可刚蹦出一个字,就被呛了回来。
“你怎么还没走。”黎斯贝憋着嘴说。
何风喏喏道:“我…怕我走了你更生气,所以想和你解释…”
“我才懒得听你解释,”她别开头不去看他,语气硬邦邦的,“不过你现在确实不能走。”
“啊?为什么?”
唐绘珊看这俩小孩别扭的样子,笑着解释:“今晚要来酒馆唱7点场的人急性肠胃炎了,一时半会我也找不到人,所以可能需要你们乐队救一下场子。”
“斯贝现在已经同意了,”她看向何风和
原拓,“你们呢,怎么说?”
“我没问题。”原拓说。
看见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自己身上,何风下意识地看向别着脑袋的黎斯贝,正巧碰上她偷偷望过来的眼睛。
不过很快,她就又立马收了回去。
何风不禁笑了一声,应道:“嗯,我也没问题。”
第46章
从乐队成立到现在, 已有快半年时间。
当众表演这件事,虽然早就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免不了紧张和忐忑。
比起黎斯贝和何风这两个完全没有表演经验的人来说, 原拓倒是稍微好些, 毕竟之前也一直在酒馆里驻唱。
但, 也只是一点。
作为红三剁乐队的一员, 在舞台上他还是生涩的, 更何况今晚要唱的还是他们自己的歌。
后台狭小,三人并排坐着, 背都挺得笔直,蜷起的双手都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突然,黎斯贝腾地起身, 来到两人面前, “我们的表演肯定能顺利成功的对吧?!”
原拓抬头看她,尽管嘴上说得笃定,他还是能听出她话里那细微的颤音。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嗯,会的。”
何风望着两人,也重重点了下头。
“那来打个气吧!”
“怎么打?”
黎斯贝走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人提溜起来, 随后将手背伸到三人中间。
原拓还没反应过来,何风就已经会意, 将手盖在她的手背。
见状, 他也明白了什么,笑着将手盖在了何风手上。
“一!二!三!”
“加油!”
看着两人向下散开的手,原拓高举在空中的手尴尬地滞在原地。
三人大眼瞪着小眼, 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收回那只尴尬的手向后摸了摸后颈。
“抱歉,我第一次这样弄。”
闻言,黎斯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着这声笑响起,方才围绕在三人身上的紧张和压力被扫去了大半,一个两个的肩膀都肉眼可见地松了下去。
“那再来一次。”
“向上还是向下?”
“向下!向下!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一!二!三!”
“加油!”
七点一到,酒馆内的灯光暗了下来,三人依次走向舞台。原本还在为台上多出的架子鼓和音响而疑惑的观众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直到三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乐器前,那窸窣的讨论声才再度响起。
原拓调整了下麦克风,眼神扫过台下已经坐满的观众席。光线昏暗,他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双期待的眼神。
随后,他又看向吧台边,张博远和唐绘珊正坐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等待着表演开场。
突如其来的,心像是空了一块。
原拓垂眸,看向吉他上的琴弦。
他伸手轻轻拨动E弦,低沉的琴音酒馆里飘荡了一圈,而后飘向玻璃门之间的缝隙。
今晚,从北山上吹来的风依旧强劲,落叶在路灯下飞舞,有几片贴着酒馆的玻璃门滑过,恰好包裹住从门缝间飘出的琴音。
它们快马加鞭,一路向南,送往某扇窗前,第六个人的身影。
“冬意姐,你还没走啊?”
“我晚点再走,你们先回去吧。”柳冬意停下动作。
小方应了一声,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就要上台了,别练太晚了。”
“好,我待会就回去。”
等小方一行人离开,柳冬意捡起吹在地板上的落叶,将它们送回了风里。
而后关上窗,回到了镜子前。
打开音响,旋律是《吉赛尔》二章 节米尔达出场的音乐。
作为配角,她出场的时间不多,加起来不过也就半个钟头。但舞蹈难度系数,却不比吉赛尔少,甚至还要难上几分。
好在她对米尔达的舞蹈动作并不陌生,加上这半个月来的不断训练,排练上基本没出过差错。
一遍动作顺下来,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
柳冬意关掉音响,拿起水杯,一边小口小口喝着,一边从背包里翻出热敷贴撕开,盖在脚踝上。
热流透过皮肤渗透进去,又辅助了一番按摩,脚踝处的不适感才终于得以缓解。
她靠在墙上,闭眼休息了十分钟。再睁眼时,对面楼的最后一盏灯也已经熄灭。
柳冬意撑身站起,慢慢活动了下关节,感觉无碍后便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离开。
因为表演场地在济北的邻市宁昌,所以宁昌政府特意将文化中心的场馆借给他们训练。
此时时间已晚,馆内没什么人,柳冬意走在走廊里,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回声。
然而等她换好衣服,走到二层时,走廊的尽头却隐约传来一阵音乐声。
几乎是立刻,她就分辨出了这段旋律的出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吉赛尔》一幕变奏曲。
是舞团的成员吗?柳冬意不禁好奇。
按理说,明天就要正式演出,这个点大家都应该回酒店休息了才对。
抱着好奇,她原本向下的脚步,不由得转了个向,慢慢往走廊尽头走去。
直到最后一扇门前,柳冬意站定,透过缝隙看见了屋内正在跳舞的身影。
是胡寄瑶。
黑色的练功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白皙的脸颊更是红得像能滴出血来。
即便是这样,她的每个动作仍旧非常标准有力,没有一丝松懈和偷懒。
柳冬意下意识看向她的脚踝,因为门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她不能看得完全,但这个旋转落地后,她却捕捉到了左脚那轻微的内扣。
这是个通常出现在脚步不适时才有的保护性动作,很显然,她现在也已经到了极限。
只是,自己现在和胡寄瑶关系有些微妙,就算要提醒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看了一会,柳冬意觉得自己这行为似乎太妥当,正想要离开时,一声短信音从口袋里响起,恰好响就在屋内变奏曲的衔接处,听来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