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是阿瑟写给陆铭章和戴缨二人的,信中内容不多,但意思明确: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
孩儿阿瑟,顿首叩拜
自幼入宫,承蒙父亲和母亲不弃,抚我如己出,教我以诗书,育我以仁义,近二十年的恩情,非言语所能尽述。
父亲手把手教我习字,母亲灯下为我缝衣,种种温情,历历在目,孩儿虽非亲生,却从未觉得自身是客,皆父亲和母亲的慈爱所赐。
孩儿身世,自幼便知,然身份卑贱,名不正言不顺,父亲与母亲将城主之位传于我,是疼我,是信我,可孩儿扪心自问,实在受之有愧。
此念既起,夜不能寐,思之再三,唯有暂别。
孩儿为历练自身,见识天地广阔,决意远行,让出此位,非是负气出走,非不念亲恩。
临行匆匆,未能面别,恐见父亲和母亲垂泪,便再难迈步。
待他日归来,孩儿再于父亲和母亲膝前尽孝,以偿今日不辞之别。
不孝孩儿,阿瑟拜上。
陆婠偷看了一眼上首,对她一向慈爱的父亲面色正肃,看不出喜怒,母亲拿着书信,眼睛落在信纸上一动不动,一向笑模笑样的脸,这会儿看着有些吓人。
“你和你大哥说了什么?”戴缨将书信折起,宝贝一般放入信封,再收入怀中。
她和陆铭章在罗扶收到女儿寄来的书信,信中没别的话,说她大哥走了,不见了。
至于原因,含糊其辞。
陆婠笑着抬起头,嘿嘿两声,一副讨打的样子:“也……没什么……”
这是她惯用的态度,只要装傻,笑两下,娘亲就不会生气,就算生气,爹爹也会在一旁劝说,替她解围。
然而这次不同,只听“啪”的一声,戴缨一掌拍向桌面,直把腕间的镯子震碎。
陆婠将脖一缩,抬眼快速觑向她父亲,指望他调和两句,然而,父亲的脸是冷的,和从前的温和不同。
“还不快说?!”戴缨气得脸都白了。
陆铭章侧目看她,出声道:“仔细身子。”
戴缨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定是你和他说了什么,把他气走了。”
陆婠没料到仅仅一番拌嘴,会是这个结果,她从前和二哥经常拌嘴,也没见二哥负气离开。
可她再转念一想,他们兄妹三人,从来都是大哥尽让着她和二哥,他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抢。
他也从来不和他们拌嘴,唯有这一次……
正当她懊悔不已时,一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那人一走进来,便伏地叩拜:“儿子拜见父亲,拜见母亲。”
坐于上首的陆铭章和戴缨对看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人身形颀长,衣角沾着轻尘,额前落下一绺发丝,正是现任乌滋皇帝陆绍。
“儿子收到小妹的书信,知道父亲和母亲会先到默城,便到城中候等,来迟了。”
陆铭章看着跪地的小儿子,开口道:“你大哥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小妹给我去了书信,将默城的事情说了,儿子已派人四处找寻,一定将大哥找回。”
“我问的是这个?”陆铭章声调平平。
陆绍头也不敢抬,自上而下的威压迫得他额间沁汗,他避重就轻的言辞,被父亲一眼识破。
“大哥离开……是因为我……不关小妹的事。”
在他说完这句,陆婠向他瞥去一眼,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抬头。”陆铭章说道。
陆绍将头抬起,目光仍微微垂着。
“到底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陆绍吸了一口气,终于说道:“儿子找上小妹,让她劝大哥,不要迎娶岫岫。”
一语毕,整个外厅安静下来,戴缨胸口壅了气,问他:“为何这样?”
陆绍眉头微蹙,说道:“因为……儿子想娶岫岫。”
戴缨倒吸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你想娶岫岫?”
“是,儿子也喜欢岫岫。”陆绍坦白道,“但这个话,儿子没脸同大哥说,便让小妹代传,只是没想到,最后闹成这个样子。”
“岫岫呢?”戴缨压下心头火气,“她可知道你的心思?”
陆绍想也不想地答道:“她并不知情。”
“所以说,皆是你一厢情愿?”戴缨将眼微微眯起。
陆绍应“是”。
“岫岫许得是你大哥,你怎能起这份心思。”戴缨停了一下,声调沉沉,“哪怕你有这心思,也该摁下,你倒好,直接和你大哥抢人,阿奴,你大哥待你如何?你行下此事,良心可过得去?”
陆绍再次低下头:“儿子知错,儿子……亲自将大哥找回来。”
戴缨将目光投向女儿,越看越气:“他让你传话,你就传,你不是一向和你大哥亲么,怎么这会儿又偏帮着他?”
陆婠撇了撇嘴,不敢回话。
戴缨想了想觉着不对,仅岫岫一事,不会让大儿子离开,一定还有别的情由,遂问道:“你又是怎么和你大哥说的话,气到他的?”
陆婠便将那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本只谈迎娶一事,谁知说着说着,两人较劲起来,扯到“你一半,我一半,你有的,我也要有”这个话上。
陆婠性子本就大大咧咧,又不让人,话赶话的,言语不仅不中听,还戳人痛处。
戴缨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女儿面前,兜头给了她一掌:“我不管你怎么将你大哥气走的,你将他给我找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吁出,显然是气狠了,“随你用什么法子,我要我的阿瑟。”
陆铭章怕她怄出个好歹,走到她的身边,宽慰道:“你别急,会找回来的,他是个大人,又不是孩子,还怕他在外照顾不好自己。”
说罢,看向女儿,给了她睇了一个眼色。
陆婠会意,立马表态:“娘亲,这事说到底是我的问题,口舌夯笨,不会说话,办错了事,伤了大哥的心,您放心,女儿一定将大哥寻回来。”
戴缨白着脸,红着眼,胸腔的气息不能理顺:“你……你去找你大哥,若是找不回他,你也别回了……”
第730章 转移矛盾
陆婠听她母亲说,不找到大哥,不准回,心里一咯噔,却又不敢有异议,只能应下。
二哥如今是乌滋的君主,让他亲自寻人,显然不可能,这个任务便理所当然地落到她的身上。
戴缨一路劳累,再加上路上听闻长子离开,晕厥了一回,陆铭章怕她身体撑不住,扶她往里歇息去了。
待他二人走后,陆婠走到二哥陆绍身边蹲下:“快起来罢,仔细有人心疼。”
陆绍无奈地看她一眼,缓缓站起身,兄妹二人往外走去,一路走到御苑。
这是个熟悉的地方,以前常有两个小人儿在这里练武,大的那个叫阿瑟,小的那个叫释奴。
兄妹二人立在练武场,月色清辉,自夜空倾泻而下。
“兄长何必揽到自己身上,明明不是你……”
那日,街上叫住她的人并不是二哥,而是沈岫,她告诉自己,她的心上人是她的二哥陆绍,非大哥阿瑟。
沈岫想过,当着阿瑟的面表明心意,可她又担心,自己出面,哪怕她不提及陆绍,阿瑟也一定会联想到他弟弟身上,无法绕开。
如此一来,兄弟二人必起嫌隙,于是她去了一趟默城,这个事情,陆绍并不知情。
雅间内,沈岫捧着热茶,看着对面的陆婠,忐忑道:“婠婠,可否帮帮我?”
陆婠有些为难:“岫岫,你这……”她顿了顿,转而问,“我二哥他知道么?”
沈岫便不说话了,指甲刮着杯壁。
“我二哥他不知道?”陆婠算是看出来了,声音微扬,“从前人人都说你乖顺伶俐,想不到,你才是大胆任性的那个。”
这也太肆意妄为了,合着她瞒着所有人来求自己,帮她解除这门亲事。
可解除亲事哪有那样容易,这门亲还是她和她大哥自小定下的,里面还牵扯了另一位兄长,想要不伤兄弟间的情谊,根本不可能。
可陆婠心里清楚,若她不帮这个忙,沈岫嫁给大哥,最后沈岫不幸福,大哥娶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何其不公,二哥呢,必然也是不好过。
大哥若不知晓内情,糊涂一辈子算好的,可她大哥不是糊涂人,哪一日叫他知晓了,到那个时候,更坏事!不如从开端给掐掉。
陆婠同意帮沈岫。
“婠婠,你可有好的法子?”沈岫见陆婠愿意帮自己,精神不像先前那样低郁。
陆婠心道,你突然来这么一出,我能有什么好法子?她再往沈岫面上看去。
沈岫比她长三四岁,如今妥妥一个大姑娘,一对褐色的大眼,眸光如烟似雾,小巧玲珑鼻,美得不一般,美得带着距离感。
她那深褐色的瞳仁和她浅蜜色的肌肤很是相宜,看一眼便让人记住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