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一语言罢,心间一阵酸涩,她记得幼时,她也曾对着兄长说过无数次的谎。
为了吃糖,因着贪玩,想多自他屋内多待一瞬,乱七八糟还有诸多不是理由的理由。
她一向如此。
或许是她过于笃定,或许是她分析的利弊过于精准,这次沈憬没再多言,只是轻叹一声,有些无奈道。
“那两日后,你还同我们去那个狗官处吗?”
“去,怎么不去?”
沈凝轻叹一声,望向沈憬:“兄长,没有变动,便是最大的变动。”
……
这些年,她与沈憬东躲西逃,与郭述言以及李衔久都断了联系,因着不想互相连累的缘故。
她只依稀听闻二哥又立了战功,只是被困在边疆,除了述职再也不能回来,李将军原本被关在监牢只等着来年流放。
却因着她设计离开从而有了机会脱身,现下他们所有人都没了他的踪迹,只是听闻二哥身边多了个副将,有勇有谋。
她和沈憬这沿途走来,其实也受到诸多善待,所遇之人,大多良善,这三年,也探得了诸多消息。
其实若没有她,兄长自哪处也都能施展他的一身武艺。
原先是她将事态看得过于简单,自宫中,总想着离开就好,天南海北,任她畅游,可她其实从来都不是这般畅快之人。
她思索颇多,有太多在乎之人,她是她自己的枷锁,将她牢牢束缚着。
从决定留下沅儿的那一瞬开始,她便知晓定有这么一天。
或早或晚……
她能做的向来不多,努力不拖后腿就是,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拖拖时间,保佑他们离开之路,能顺一些,再顺一些。
思及此,沈凝于面上挤出一抹笑容,她望着江鸣谦,抬手拂过他的面颊,动作轻柔而和缓,她颦眉望住他。
然后附身,自他唇间落下一个吻后缓缓后移,落在他的耳畔,气音勾着他。
“其实回去也不是也行,皇兄,为了让我回去,皇兄什么都愿意做是吗?”
不明沈凝情绪为何转变如此之快,江鸣谦一滞,像失去了思考能力似的,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可沈凝见状,笑意更深。
“可是,江鸣谦,我好似说过,我恨不得你去死,我又如何再回到你身边,这样吧,你去死,从前之事一笔勾销,送你最后一程后,我就不走了。”
“是吗?”
“嗯。”
沈凝应了声,然后好整以暇的,盯着江鸣谦看。
江鸣谦征楞一瞬,随即轻笑一声,他随手自腰间抽出匕首,便像上次那般,将其塞进了沈凝掌心。
他低声喃喃,几乎一字一顿:“这次的匕首,没有机关。”
一语言罢,还不等沈凝反应,他覆着她的手攥紧刀柄,用力扯至他身前,然后没有丝毫征兆地便将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用了十足十的力,刹那间,沈凝甚至都听见了利刃剜开皮肉的沙沙声响。
但江鸣谦眼睛都没眨一下,恍若事不关己,他一直含笑望着她,直至鲜血将长袍浸染,好似漾开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他垂眼扫过,大笑出声,攥着沈凝的腕子倏地转过一个圈,沈凝见状惊叫一声,面色惨白,她费劲推开了他,起身站定,垂眸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江鸣谦。
“江鸣谦,我骗你的,你别脏了我的手,无论你……”
“是吗?”
江鸣谦打断了沈凝,他疑问出声,不知哪里寻了些力气,忽地伸手一把将她拽至地底,他用手护着她的后脑,欺身压了下去。
他垂眼望着她的眼眸,攥进她的手,抚上插在他胸膛之上的利刃,然后侧眼扫过,紧接着攥着她腕子的手倏地用力。
只一阵“咝咝”声后,江鸣谦握着沈凝的手,竟就这般将扎在他胸膛之上的利刃硬生生拔了下来!
下一瞬,鲜血不间断的自江鸣谦口中喷涌而出,刹那间,染红了沈凝的眼眸。
“江鸣谦,你疯了!”
“是,凝儿,我疯了,我一向如此,你不是一早便知晓吗?”
江鸣谦怒喝出声,拽着沈凝的腕子就扯至他胸膛之处狠狠摁了上去,刹那间,沈凝甚至都感觉她的指腹深陷,触进江鸣谦的皮肉之中。
“江鸣谦!”
“嗯,凝儿。”
摁着沈凝腕子的手募地用力,江鸣谦眼眸一弯,明明痛到极致,他却感受到了莫须有的欢愉,他俯身吻她鲜血淋漓的指尖,如痴如醉。
“凝儿,我很想你,你能感受到吗,你能感受得到的,对不对,你明明就舍不得我死,你方才又骗我,你根本就舍不得动手。”
江鸣谦说着抬手自沈凝面颊之上轻点两下,“你说话我一点都不信。”
他说:“我只信自己感受到的。”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江鸣谦像是被抽离了最后一丝力气似的,他伏在沈凝怀中,气若游丝般。
“你幼时不是常开玩笑说,久别重逢,该以此祭奠,你说句想我,哄哄我,好不好,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肮脏 一更
沈凝没有回话, 好似沉寂在她那一方天地。
直至一只手猝然覆上她的后脑,募地用力,不由分说的将她自那莫名的情绪之中带离出去。
不知何时江鸣谦已然自她怀中起身, 而她因着他的举措,背脊微弓,身子也随之不受控的前倾,朝他缓缓贴近……
江鸣谦颦眉望向她, 眼底的幽暗滋生,不过须臾便充斥满整个瞳仁, 将她映射其中。
沈凝没有像从前那般避开他的视线,而是定定的望着他, 眼底蕴含着江鸣谦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方才那血淋淋的一幕恍若撕开她的心口, 微光自裂缝之中灌入, 叫嚣着蚕食她深掩在内心被倾泻的悲恸。
这些年被她刻意掩在心底, 粉饰太平, 佯装寻常的日子,终于不再有丝毫避躲的, 赤裸裸的展现在她面前……
包括眼前的人。
可她却觉心下无比释然,有种脚踩荆棘却终于自平坦大道缓步跨进的平静感。
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知晓, 在方才那一刹,江鸣谦或许当真打定了主意, 想就这般赌一把,看命运的天秤究竟偏向哪一侧。
他眼眸间试探般投射自她眼底的光芒,不过是又一次在试探她的底线, 看她究竟还是否会因此而自心底滋生出那名为不舍的复杂心绪。
不,没这般特定,只要不是死水微澜, 掀不起丁点涟漪,只要她是因着他而情绪拨动,所有种种,他都甘之如饴。
思及此,沈凝眼眸间的嘲讽满盈溢出。
她又忆起江鸣谦方才所言,他说自小没人教习与他,所以他不知该如何真心待人。
可过往的种种不该被堂而皇之的冠以莫名理由,就好似能为曾经的所做所为名正言顺的开脱。
……
恍若没有察觉到沈凝的视线一般,江鸣谦自顾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下一瞬,沈凝只觉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江鸣谦拽着她的指尖塞进他的唇间,舌尖挑衅般自她指尖舔过。
这不由得让沈凝忆起从前他们欢好,每每自最后一刹之时,江鸣谦总会抬手覆住她的侧颊,而因着这个动作,他的拇指便会不由分说地陷进她的唇舌……
沈凝不明白他为何这般,可他却乐此不疲,每每如此……
沈凝敛了敛神,她沉下心望向江鸣谦,眼睫微眨,须臾,她定定的望住他的眼眸。
她淡淡开口,仿若话家常般,她故意道:“我没想再恨你的,江鸣谦,你别逼我。”
她仿若是好不容易才费劲喘过一口气,自唇间挤出这句。
一语言罢,沈凝指尖不受控地后缩,眼底氤氲着的雾气砸落至江鸣谦眼底,仿若要将他淋湿般。
江鸣谦见状,有些局促的轻咬下唇,眼底酝酿着的风雨欲来骤然消散。
他恍若在这刹那才终于意识到他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他忽地就觉他覆在她后脑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喉头一梗,江鸣谦眼睫微颤,他嗫嚅半晌,才试探性般开口询问,言语间的小心翼翼不加丝毫避藏的,显露在沈凝面前。
他说:“你会留在我身边的,是吗?”
沈凝有些木然的开口。
“你说呢。”
江鸣谦闻言,忙松开了紧紧攥着沈凝手腕的手,脑海间纷纷扰扰诸多念头和教诲萦绕着,他局促的跪坐在沈凝面前,不敢再吭声。
霎时间,腕间自方才起便不容忽视的力度骤然抽离,沈凝手腕随之泄力垂自腿间。
江鸣谦抬眼望着沈凝面上的反应,良久才鼓起勇气似的,有些局促道:”“对不住,凝儿,我失态了。”
沈凝没有应声,只是自地底站起,她轻拍衣摆之上沾染上的灰尘,可不管她如何用力,那污脏已然像篆刻在其上一般,难以被抹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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