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着内心过于不安,或许是这几日过于漫长,或许是因着刘太医今日所言过于沉重,以至于让他丧失理智。
他控制不了她的意志。
他就像被揭开假面的囚徒,试图以无望的怒吼来掩盖内心的惊惧,殊不知早已在起初,便被来人掀开了底牌。
思及此,江鸣谦轻咳一声,眼底的光点四散而开,他颓然的低垂下头,双唇嗫嚅,好半晌才自唇间挤出一句。
“你不要离开我,凝儿……”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他几乎是哀求着开口,”好不好?”
话音刚落,江鸣谦只觉周身的气力在不间断的消散,他抬眼望着沈凝,眼底的慌乱无处遁形。
沈凝轻嘲一声,抬眼望他,眼底的厌倦不加丝毫掩饰的展露在他面前。
她轻啧一声,似有些莫名的冲着江鸣谦轻声问询。
她说:“你凭何质疑我,你是以何理由质问于我,你凭何如此理所当然,我与你之间,是何关系?”
江鸣谦神色晦暗,只觉本就隐隐作痛的伤处像被再次凌迟般,他扶上她的臂膀,低声道。
“我只是有些害怕。”
“你有什么好怕的。”
沈凝冷嘲出声,忽地就觉很是倦怠,心力交瘁。
她内心烦忧今日又不得安睡,秉承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的理念,就预备装作置若罔闻般,转身朝床榻走去。
可还不等她动作,猛烈地砸门声响猝地传来,紧接着焦急的字句自门缝钻入,落入她耳内。
“沈大夫,沈大夫,您快来瞧瞧,我家大牛忽的腹痛难忍,已然昏厥,没了意识,深夜叨扰实在难安,可……”
屋外之人只简单言语半句,沈凝已然随意拢了件衣裳一把拽开了房门。
冷风扑面迎来,裹挟着细雪轻飘飘的落自人面上。
沈凝微一眨眼,连忙将面前颤颤巍巍几尽伏至地底的老妪搀起。
安抚般轻拍拍这老妪的背脊,沈凝焦急道:“您先说过大牛哥当下的情况,他现下人在何处?”
“好,好。”
原来这李二牛自用完晚膳过后便觉身子不适,早早就去歇下了。
起初他家人也没觉察出有何不对劲,直至三更半夜忽的一阵痛哼声自他房内传来,没一会又随之传来物件跌落在地踢里哐啷的清脆声响。
一众人这才觉察出不对劲。
当时李二牛意识已然模糊,只能强撑着自唇间吐露一些腹部不适的话句,没过一会儿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凝闻言,心间一紧,诸多复杂情绪不受控地涌自心头。
腹痛……
怎的又是腹痛。
带着满腔疑问,沈凝为李二牛把脉,几乎是在搭脉的瞬间,她便觉心间一颤。
果不其然……
这熟悉的脉络走向,和今日小虎的脉络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相较于小虎,他的病症愈发来势汹汹。
小虎和李大牛并不相熟,除同为一镇之外,没有丝毫连系,可俩人体内却偏偏中了同一种毒。
思及此,沈凝轻叹口气,唤了竹桃一声,下一瞬,她就觉她肩膀募地一沉,不等她反应,迎面撞上了江鸣谦的眼眸。
他拽过大氅之上的丝带,以做支点,拽着她转过半个身位,然后将大氅用力拢紧。
“再着急也得注意自个儿的身子,若是你倒下了,那再有旁人染病,该当如何?”
抬眼望向江鸣谦,沈凝难得没有动怒,她心下一阵烦乱,压根无暇顾及其他。
江鸣谦望着沈凝的面色,将他手中的姜汤塞进了她手心,好似享受这久违的安好似的,没再多言。
他顺着她的视线,朝着躺在榻上的俩人望了过去,疑问道。
“他们可有大碍?”
沈凝本能的摇了摇头,想将他自和她有关的事之中剔除出去。
可却在江鸣谦俯下身自小虎面上轻嗅的瞬间,忽地面容微滞。
这一幕,怎的……
沈凝眼底波光流转,可面上却不显分毫,她抬手轻指被她放置在一侧的医案,冲着江鸣谦微一颔首。
在江鸣谦拾起医案翻阅的同时,出声向他解释道。
“两人同发一中病症,皆是被人下毒所致,晌午之时我曾用小虎呕吐之物提炼过……
沈凝说着停顿半晌,不再避藏自己的心绪,她抬眼定定的望住江鸣谦,逐字逐句道。
”此等药物万般珍贵,寻常百姓,压根无法触及。”
“我记得幼时,有次你惩戒一群奴才,当时你并未主动向我提及,只是简单说用了些手段。”
沈凝说着轻抿下唇,眉目紧颦。
“可是你知晓的,我自小学医,自你身上的气味和那些奴才惨死的模样,便猜到你用了毒。”
沈凝说着附身自李二牛发顶轻嗅一下,复抬眼望住江鸣谦。
“两种毒不同,但是有一味药,却是相同的,唤做雷公藤,你可还记得这味药?”
江鸣谦轻嗤一下,紧攥着指间的医案,几乎是在瞬间便明白了她话中之意。
他轻啧一声:“凝儿,你这言语间想要表露的……是此事和宫中有关……不,你是在怀疑我啊,凝儿。”
沈凝不置可否,她面色淡然的轻捣着手中的药草,没有回话。
江鸣谦好似也并不是想自沈凝唇间问出一个答案,他自顾自地接着道。
“是,此毒无论药性,亦或是毒发症状,都与朕当年所用之毒有些许相似……”
说到此处,江鸣谦猛地止住了嘴,他一把拽住沈凝的腕子止了她的动作,望住她眼眸之间的狐疑。
“你凭何怀疑我,凝儿?”
沈凝眼底募地一恸,她挥手将手自江鸣谦掌心抽离,自顾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至江鸣谦又轻唤了她一声。
他说:“凝儿,我以前是不择手段,可我所做之事皆有自己的谋算,怀疑总要有个缘由。”
江鸣谦说着,视线自小虎和李二牛面上扫视而过,虽他极力压抑着他的情绪,可沈凝还是望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
“说白了,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无足轻重也值得我耗时耗力去对付,再者说,他们与我之间有何连系?我如此待他们,对我有何好处?”
“不,准确来说,是对你我之间有何好处?”
江鸣谦说着,朝沈凝逼近一步,几乎将她整个笼罩自他阴影之下。
他面露诚恳,似乎是怕沈凝望不见他言语之间的恳切一般,他抬起她的手按在他的心口。
“凝儿,我当下的心思可全在你身上,你可别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我真的会觉得委屈,受不了。”
望着江鸣谦煞有介事的模样,沈凝粲然一笑,可笑意不达眼底。
她反问道:“是吗?”
“当然。”
江鸣谦点头应下,复伸出指尖戳进沈凝面前的草药之中,指尖侵染上一圈碧色,他轻笑一声。
他抬手将指尖自沈凝脖颈轻触一下,在沈凝避躲的同一瞬间,他举起了手,很是无辜的模样。
“你脖颈处侧蹭伤了,凝儿,怎么蹭伤的啊,血红一片。”
虽早就习惯了江鸣谦言语之间的跳跃,沈凝闻言是条件反射般抬手轻抚伤处。
不过须臾她讪讪垂下手,没有回话,自顾自的为小虎和李大牛上药。
直到半晌,感觉落自她发顶的视线愈发灼热的刹那,沈凝才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头,缓缓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晓吗,既如此,又何必费劲问我呢,江鸣谦。”
一时间怒极反笑,但江鸣谦却一反常态的没有计较沈凝言语之间的冷嘲热讽,而是正色道。
“我只是和你话家常,并没有质问你的意思,今后你不想说的事便不说,我不会逼你。”
说着江鸣谦略一拍手,下一瞬,一众宫女鱼贯而入。
“这些是朕身侧的死侍,你可随时吩咐他们,朕先回宫了,等明日早朝过后,朕再来。”
在跨出屋内的瞬间,江鸣谦忽地止住了步伐,他回神望向沈凝。
“对了,凝儿,若你冤了我,该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疑窦 一个你
沈凝没有回话, 她余光瞥见江鸣谦的身影,见他微微侧身,正环臂望向她。
他眼底的质询满盈溢出, 好似正在好整以暇地,期许着她的答案。
恍若置若罔闻,沈凝垂下眼,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一直至最后丁点药膏耗尽,才终于轻拍下手, 答非所问道。
“最好是。”
江鸣谦闻言,忽地就像泄了力似的, 他静默半晌, 竟难得的没有纠缠, 转身离开了。
……
又是一夜未眠。
沈凝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始终不得安眠, 脑海间诸多情绪翻涌,梗在喉头, 让她喘不上气。
良久她轻叹口气,起身走下床榻, 缓慢踱步至轩窗前,抬手拾起身侧的大氅搂紧, 她深吸口气,推开了面前的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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