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危苔的枪顶到他的后脑勺,他整个人才支棱了起来。
“圣子,是我办事不力,请求您降罪!”他惭愧地对明暄说。
明暄愣了一下。
“谁派你来的?”声音很冷。
“圣子……您不记得了吗?”
“是谁派你来的。”
明暄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加沉冷。
莱文的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圣子您……”
“告诉我——”
一缕仙履兰的香气冲破束缚释放了出来,明暄低下头,将手搭在他头顶。
深邃的眼睛看起来很平静,垂下来的金色发梢轻轻晃动,就像催眠的铃铛。
莱文的意识再次变得朦胧缥缈,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嘴角渐渐露出平和的微笑。
脑后的恐惧消失了。
后颈的痛苦消失了。
体内乱撞的信息素消失了。
就连剖心的疼痛也消失了。
他看到祥和与美好,看到圣光之下圣子的身影。
圣子金发白衣,于盛开着仙履兰的花丛之中,朝他伸出一只手,聆听他卑微的祷告。
圣子启唇,温馨的香气浮动在他的周围。
可他听不见圣子的启示,心里顿时变得惶恐起来,要十分努力地凑近,才听见那温和得像是花香一样的声音: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哪里。”
“因为……呃啊……不可以……”
明暄:“告诉我。”
“……”
浅薄的理智抵挡不住这样的询问,莱文不得不遵从神谕,遵从信息素感召,回答圣子的问题:
“因为反抗军首领……我们一直蛰伏在她的身边……”
“‘我们’是谁?”
“我们……是护教人,是拱卫者,是教皇的剑和盾。我们是教皇派往整个星际的巡守使。”
巡守使是教皇的秘密军队,只对教皇与古神负责。他们被教皇安插在星际上任何一个角落,好方便随时为教皇传递关键信息、执行神的意志。
只有教皇知道这只军队有多壮观,只有教皇才能启用他们。
而巡守使来到了危苔身边,就代表……
教皇也在关注着危苔。
思于此,明暄瞳孔骤然扩大,浑身血液凝滞。
柔和的信息素在刹那间褪去伪装,如巨浪般汹涌翻腾,越升越高,带着馥郁的威压重重拍下,拍得莱文猛地吐了一口血。
察觉到异样,谢槐想要钳制住明暄的双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明暄先他一步抓到了桌上的刀,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刀尖对准莱文胸膛笔直落下。
“哧——”
温热的血溅了明暄一脸。
血液沿着他的眉毛往下淌落,他的蓝眸一眨未眨,阴冷如寒潭。
顾不及擦拭,他精准地操控着刀尖,从模糊的血肉里挑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用刀捣烂后,他将它掷出窗外,转头看向危苔,无比严肃地对她危说:“这里不能再留,教皇已经有你的坐标,他马上会派人追过来。”
危苔偏过头,看见那只七零八碎的追踪器融进了细密的锈雨里,已经散成了飞烟。
她问:“为什么?”
明暄:“每一个巡守使的胸腔都安有追踪器。”
“我是问,为什么要把它挑出来?让教皇的人把你带回家不好吗?”她声音莫名有些闷。
真奇怪。
自由不要,圣廷不回,难道他真想被她卖了?
这时,她听见自己血液里的心跳声音,比平常要快上一点,促使她几乎有一种冲动——即将在下一秒又要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
吃一堑长一智,她收紧了拳头,徐徐吐出一口气,说:“回答我。”
明暄低声说:“那不是我的家。”
没等危苔再问,他已经脚步带风地走向操作台,不假思索地星图上输入一串坐标:“小草,起航吧,你赶紧离开这里。”
是你。
不是我们。
危苔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更加不解,固执地问:“什么意思?”
大而黑的眼仁映照着他的身影,歪着脑袋凝眸看他的时候,显露出一点她年少时的样子,敏感而倔强。但却还是像初见她时候一样光彩照人,情不自禁就想靠近,心甘情愿为她犯禁。
不管她长到多大,不管她已经变成多么强悍的Alpha,保护她都是他的责任。
因为他是哥哥啊。
明暄擦掉眼里的水意,眼波里漾开一点缱绻的笑意,他走上前,张开双臂,揽住了她。
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手从她变得凌乱的卷发中穿过,将她的头发理顺,然后依次抚摸她头顶的发旋。
就像小时候那样。
一声无法餍足的温柔叹息从他喉中漫出,这一次,他主动放开手。
“小草。”他对她说:“启航,不要再回头。”
他决然地转身,走向舱门。
刚迈出半步,他的脚像被冻住了似的根本动不了,漫天的雨气在舱室里霸道地横闯,将他团团围困住。
明暄回头,看见始作俑者就在他身后,挑着眉头,薄唇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掌控感,她说:“我让你走了么。”
一个晃眼的东西在她掌心一闪而过,她扬手一抛,他下意识接住。
低头一看,是一块已经被损毁的追踪芯片,薄如蝉翼的表面透着光,书写着古老的飞扬文字。
明暄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马上便反应过来她在用假芯片诈他反应。
……真聪明啊。他的小草。
他捻了捻眉心,轻轻一笑,脸上丝毫没有被骗的懊恼。
“赶紧给我转钱。”危苔拍了一下谢槐的肩,语气轻快。
“我赢了。”
她抬起下巴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哦
第22章
谢槐毫不犹豫, 掏出光脑,指尖轻点了几下,就把自己所有的资产全部转给了危苔。
就在不久前, 危苔在莱文的胸膛剖出了那枚真正的追踪芯片,所幸丰隆星的雷暴破坏了芯片的磁场,让它的定位短暂地失灵了。
将莱文丢进治疗舱, 危苔捏着那枚小小的芯片, 忽然笑了,眼睛忽闪过一丝狡黠,问谢槐:“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圣子到底是不是泄露坐标的人好了。”
谢槐顿了顿, 侧过身体认真地询问她:“你认为不是吗?”
“管他是不是, ”危苔耸了耸肩,掏出光脑:“我只想赚点钱,或者花点钱。”
轻轻一点,光脑上的黑市账户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个虚拟的屏幕。屏幕正中是一长串令人惊叹的数字。
它正吃着黑市银行的利息, 每分每秒都在进账, 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钱对危苔来说有点太多了,多到好像能够理解十年前她不能理解的东西。
多到脑袋里,竟然有一个危苔在小小地理解他。
这很糟糕。
就像人忽然长大,信仰随之崩塌一样。
所以她想要赌点什么,随便赌点什么, 最好把钱输光。
大不了就是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才能不遗余力地去恨。
“我赌他不是。”危苔说。
谢槐问:“你就这么相信他吗?”
“不。”
怒卷的红云下,一道闪电映亮了她的眼眸, 她轻轻自嘲:“相信他,那我就会变成一个傻逼。纯血大傻逼。”
“——但这很有意思不是吗?我好想体会古文明影像里那种,在牌桌上全部□□的感觉。赌吗?赌吧。谢槐。”
谢槐只好遂她愿, 拿出全部资产与她赌。
结果就是,危苔的大雪球变得更大了。谢槐身无分文。
不管怎么说,赚不义之财还是很开心的,危苔稍微给了明暄一点好脸色。看见他身体上锈雨的烧痕还在不断蔓延,她还大发慈悲给他推进主舱室。
她记得那里有一个治疗舱。
果然,还在的。
好几年没见了,她打量着这艘名叫“银镜”号的飞船,还是感到无比的熟悉。
舱室全壁很少见地用到了乌木色,看得出装修的时候狠狠花了心思。仿真的木纹加上银色的金属,看上去很贵,舷窗上刻着祥瑞的缠枝莲纹,风暴盖上还有浮雕,是一朵立体的十三瓣莲,瓣尖嵌着一颗亮晶晶的宝石。
危苔对这个图案并不陌生,因为她左手机械臂食指的甲盖上也是十三瓣莲。
这是莲鼎王朝的图腾。
镜夫人是莲鼎王朝的遗民,她花了二十年时间组建和壮大反抗军,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她已覆灭的王朝。
这艘飞船原本是镜夫人打算送给危苔的礼物。
不过危苔没有收。
因为她不想成为镜夫人家的赘A。
镜夫人是一个Beta,她一生未婚,倒是有一个貌美的Omega侄子与她年纪相仿,她一直想要促成这件事,常常望着危苔的模样无声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