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苔:“……”
她的目光再一次被他吸引。
难以辨认的文字光粒落在他块垒分明的胸腹,渐渐地, 她发觉他的身体因她的注视而变得更红。
她便看得更加直白, 说:“你挡到我了。”
明暄说:“对不起。”
也没见挪开身体。
反而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
他撑着扶手,身影笼罩在危苔上方,几乎将她收进自己的宽大的肩臂之中, 然后低下头, 用鼻尖轻轻蹭她,像无害的动物一样嗅她闻的味道。
危苔用手推他脑袋,问他:“你认识这字吗?”
他说:“不认识。”
危苔便骂他:“文盲。”
明暄“嗯”了一声,低低说:“我是文盲。”
他继续嗅闻着,双手慢慢收紧, 连带着椅子一起, 将她锁入怀中,于是那光芒便落在了他的后背。
长长短短的头发滑到他肩膀的一侧,垂荡漂浮,像金色的水草,危苔的指尖在其中游动, 忽然一把打捞起来,反绞住他的手臂, 给他推上床。
光脑骤然跌落,投射的光束一往无前地射向舱顶,漫射出莹润皎洁的光芒。
“小草, 我想看着你……”
“让我看你……”
“嘘。闭嘴。”
“……唔”
仙履兰的味道彻底爆发出来。
危苔循到味道最浓的地方,刚要把牙齿刺进去,却听见光脑传来通话申请。
漫射在舱顶的光束变幻着颜色不断跃动。
是溪雅。
危苔的动作不得不停下来,她伸手去捞地上的光脑,指尖刚碰到,却不小心把它推得更远。
光脑还在活泼地发出声响。
危苔心道不好,因为大约再过三秒钟,通话将被自动接听。
——这是草草草成员的默契,为防有人在任务中失联,大家都给危苔开通了自动接听的权限,而危苔的权限则给了溪雅。
来不及了。
危苔只能捂住明暄的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
很快,通话自动接通,床底传来溪雅的声音:
“嗨姊妹儿,你人呢?周围怎么黢黑?”
危苔:“……”
“看见我发的消息了吗?认识那字吗你?”
危苔:“……”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认识!还书法家,怎么连火星文都不认识啊!哎!文盲啊!”
危苔:“……”
“怎么不说话?怎么还是黢黑?不对?你人呢?”
危苔不耐地问:“到底要说什么。”
溪雅发出一声惊诧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说:“为什么我感觉你的声音有点奇怪?是不是落网啦?那我先挂了,可别连累到我们啊。”
“赶紧挂。”危苔催促。
“嗯嗯。”
突然,溪雅问:“哈搞?”
“……”这是危苔制定的防抓暗号。很多年前,她在垃圾星球拆了一个老旧的绿色鸟形机器——古文明的产物,在上面跟着学了几天蓝星的古语言。
船员将根据她的回答判断她是否安全。
为了不让人担心,危苔只好道:“哈搞十门一笼。”
溪雅仍不信她,又问:“床坟?”
危苔:“……床坟好平啊。”
溪雅提高声音:“行了,别紧张了,她没事。”
四周马上传来诸多好似松气的叹息。
危苔立刻意识到不对:“……你那人很多?”
“大家都在,怎么了?船长想你们了,来打个招呼吧。”
“……”危苔揉了一下眉心。
那头马上传来船员们热烈的打招呼的声音:“嗨,船长!”
“我也好想你啊船长!”
“船长好!”
“船长在干嘛?”
“……”
危苔:“……”
船长没在干嘛。
船长嘛都没干。
船长第一次在床上感受到人山人海。
船长烦不行了。
危苔深深呼吸了一下,捏了捏明暄的嘴巴,然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问溪雅:“你那顺利吗?”
在抽开手的一刹那,感觉掌心被什么湿润柔软的东西舔了一下。
明暄也翻过身体,凝望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不知有什么情愫在翻涌,重重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危苔不喜欢他咬自己,于是掰开他的齿关,两指伸进他口腔,重捏了一下,对他警告地摇了下头。
明暄怔了怔,将嘴张大了些,直勾勾盯住她。
“别提有多顺!”溪雅说:“千岩按照你说的,用莱文的光脑联系到了几个巡守使,骗他们说逮到你了,需要支援。果然有几个傻逼上了当。我们把他们的追踪器偷偷投放在几个和反抗军不对付的独立军团的巡回舰船上,这会,教皇应该已经派人过去了。估计一会就能看见他们狗咬狗了。”
危苔:“我知道了。”
溪雅:“你确定他们就是侵入芬陀利华的势力吗?”
危苔:“不确定,先把水搅浑吧。芬陀利华那边还是一个人都联系不上吗——”
她的声音陡然一折,舱室内骤然涌入更加浓郁的仙履兰味道。
易感期的琴潮冲击着明暄,他正发着抖,一碰就颤栗。
紧紧贴住了她。
“联系不上啊……真是操了……难道……”
危苔好像已经听不进溪雅的声音了。
她黑眸微转,红唇微张,沉沉呼吸。
“溪雅。”危苔不得不迅速终止这场通话了,哑声说:“芬陀利华见。”
溪雅语气突然认真,带着担心:“真的不需要我们过去帮你做点什么?”
“帮我挂了。”
危苔这样说。
在光脑余晖消失的一刹那,磅礴的雨气被仙履兰勾了出来,以绝无可能被倾覆的态势碾压下来。
黑色的卷发被水汽淋湿几缕,垂在她的颊边,她按住他,缓慢而咄咄逼人地问:
“为什么违背我的意思?”
“为什么故意让我难堪?”
“你侍奉上一位神也是这样么?”
“还是单纯因为,你瞧不起我?”
“不,不是……我怎么可能瞧不起你?我……”
接连的指责不断压向明暄,明暄毫无抵抗之力。
兴奋又痛苦低低响起:
“对不起,小草……原谅我,原谅我……”
·
“请您原谅,我的神明——”
教皇终于在飞扬文字凝聚成的神像光幕前完成了他今日的告罪。
微风透过石砌屋宇的缝隙吹向他,他身上的黑袍被吹起一角,半束的黑发轻轻飘动,颈上的黑绸随之扬起。
他摁住后颈,金眸望向门口,对久候的主教说:“进来吧。”
主教得到宣召,快步走来,雪白的鞋子溅起黄沙,踩出沙沙的声音。
“什么事这样急?”
主教道:“有五个不同的独立军团同时收到了巡守使的追踪信号,我们派出的秘密军队分别与他们鏖战,发现追踪芯片是被人特意放置在那的。我担心动静太大,会让元帅有所察觉,所以先把军队召回来了。”
“人找到了么?”教皇问。
主教摇了摇头。
教皇沉吟片刻,光屏上来回切换着那五个独立军团的信息,他一目十行地掠过,食指轻轻叩敲桌面。
忽然,他停下来,问:“元帅最近在做什么?”
“听说元帅还在严查圣子绑架案,圣廷内,低级的圣职人员都被他换了血,安全部也被彻查整顿,还有各职能部门也都在高压核查中……”
教皇揉了揉发痛的后颈,顿时又有些头晕,轻轻说,“他总是这么有闲情逸致。别人都要杀来回马枪了,他还在这查内鬼。”
“什、什么?”
教皇抬手,面前巨大的光屏朝两侧不断延展,最终围成了一个无缝的环形。
顷刻间,无数道纵横的光纹将光屏切分成了许许多多的小方格,整座宫城的画面都清晰映到屏幕上。
教皇一目十行、百行、千行地扫过,金色的眼睛里顿时映满了密密麻麻的方格的画面。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座宫城,他了解它鲸吞了多少星球的营养,了解它垫下了多少民众尸骸,他了解每一朵花开的时间,每一片叶掉的朝向,每一滴雨坠落的角度。
他甚至了解,那些驻守在各个偏远角落里的、从来都没有见过他面的士兵,很早就从他们千篇一律的军装和头铠中分辨出他们的名姓,了解他们的性格秉性。
这还是那个人告诉他的,为君之道。
真可笑,明明她自己都不是一个好皇帝。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那个人的缘故,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后颈越来越痛,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石桌上,扑灭了焚烧的烛火。
这时候,余光望见光屏里,某一个小方格之中,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