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一股心悸的惊惶蔓延至心口,手也将信纸捏皱成一团。
案上的烛静静地烧着。
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要去找她了,不想再管峡州的这些事,也不想再管落在他身上的担子。
那种似曾相识的心疼又涌了上来。
他要去看看她。
他知道她不愿有孩子。
从来有芥蒂,也早警告过他。
是他那一晚的疏忽,才会让她有了身孕。
现在的她,在想什么?
但在屋中烦躁踱步半晌,卫陵终是停了下来,只沉默地将皱乱的字,缓缓地抚平,将它们始终看着。
在这沉默之中,他默地提笔蘸墨,等待着从津州传来下一封书信。
他想得知她,对于这个孩子的想法。
是会留下,亦还是……丢弃。
但让卫陵始料未及的是,繁忙之余,在一天热过一天的焦急等待中,再送来的书信,却是:她发现了他派人监视。
*
日渐炎热,曦珠懒怠地在家中养胎,也与蓉娘商议着,再找一个妇人照看自己。
没几日,已有七八个生育过的妇人接连上门,皆是被高昂的月钱引来。两人仍在择选,未定下来。
她有孕的事,自然也流传了出去。
陆陆续续地,有父亲曾结交过的商户,后宅那些女眷领着家里的意思,携礼来看望。
又是那些听惯的,似含着关切的问话。
怎么就与那卫三爷和离归家了?毕竟之前成婚时,镇国公府来管事扫墓祭拜,是何等的风光,还给她们喜糖吃。
曦珠只抿着唇笑,又是那些说烦的,含着敷衍的回话。
至于这敷衍,后续会被她们口耳相传成怎样的一番风云,并非她能掌管得了的,她也不在乎那些。
若是流言能杀人,她早死了千次百次。
便连不曾露面的周家,也来了人到柳家。
是周暨的妻子。
曦珠自回到家里,还不曾见过。
这厢相互见识,茶水糕点相佐,又有露露在旁陪坐。笑说起那被风吹散的年少过往,就些浅薄的情意,很快聊到了一块。
比及黄昏各自散去,门将合上,却是一群陌生人,转由街巷那头下了车过来。
各色噙着笑的脸上,这个说自己是她的伯父,那个说自己是她的婶母。听说她归家的事,便来看望她。
其实是听闻她此次和离,带回了许多钱财,要来打秋风。
在曦珠重生之初的打算里,等回到津州,要操持起来父亲过往的生意。
可现今的她心有余而力不足,不便跑动,家中也只剩下宅邸和银钱。
原想将银钱投入出海的那些商船里,以谋得分求利益。
但这两年以来,因大燕兴起的战事,不是北疆,便是当前的峡州,海贸的生意越发不好做。
朝廷对各地收税得厉害,尤其是农商。
上个月,津州府衙收到京城内阁最新下发的令,接下来要加收半成的商税。
何时是个头,也不知道。
曦珠暂时还未有动那些钱财的想法。
却是曾将她年幼的爹爹驱逐出老宅、侵吞全部产业,逼着她爹爹自立门户的亲戚找来。
在模糊的记忆里,阿娘病逝的那段日子。
也是这些人找上了门,要接她回老宅住。眼里落下两滴泪,字字恳切地对阿娘许诺:会好好照料她,等以后会给她找一个好人家嫁出去。
阿娘没有应允,让小厮丫鬟拿棍子赶了出去。
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卫家来人接她,才闭上了眼。
“曦珠,让我们进门再讲话,这外头可热得很。”
曦珠漠然地站在门边,观望台阶之下那几张讨好的笑脸。轻轻瞥了他们一眼,便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叫来了两个护院,也要将人拦在门外。
谁知刚一转身,就叫那个婶母抓住了袖子,“哎,你这孩子咋么不懂事呢?”
掣肘地她脚步一滑,险些往下栽倒。
便是这惊险的一个动作,瞬时炸起了身旁蓉娘的低呼,以及哪个角落里的惊声:“夫人!”
等曦珠眼疾手快地扶住门站稳,就见晃眼之间,面前疾奔来一个熟悉的人。
危急时刻,怕伤到夫人,还有肚子里的小主子。陈冲直冲到镇定站稳的夫人面前,才反应过来糟了!
一刹恨不得昏死过去算了,天啊,若让三爷得知,不得活剐了他的皮!
还没昏过去,便见夫人唇边慢慢漾起的一抹冷笑。
至于门边围着的人,全都瞧傻了,这冷不丁跳出来的人是谁?
连晓得来人的蓉娘,也瞪大了眼,这,这不是三爷身边的人吗?不是早该离开津州,回去了吗?
*
被命令留在津州的,除去陈冲,还有另外三人。皆是那天从港口送她归家的人。
目前已在附近的住所月余,整日分隔白天黑夜,各段六个时辰。与巡守一般,差遣两人一道盯着她,到点换防。
曦珠坐在树荫底下,边打竹扇扇着风,边听着这番堪称严密的布置,好一阵无语。
陈冲将人卖了个干净,眼含希冀地望着夫人。
三爷那里其次,只要夫人原谅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他自然就会没事,不会受到责罚。
被这样一双眼望着,曦珠到底没将人驱逐人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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