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强对这周围很熟悉,几公里外还有他的一处住所。他背起胡永江,将人放进三轮车,又招呼我一同上车离开。道路都被积雪盖住了,三轮车避不开坑坑洼洼的地方,一路颠簸,没想到把胡永江给颠醒了。”
沈异松了一口气,“胡永江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胡恋说:“当晚本想送他去医院,但他死活不去,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有点怯怯的,他要走,卢强不准,他也没办法,就还是去卢强的住处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就悄悄跑了,我们以为他会报警,结果并没有。”
事情的脉络基本理清了,这是胡恋的视角,沈异不敢全然相信,“按照你的说法,梁月就是回家了。”
胡恋用力点头,一双眼睛分外澄澈清明,丝毫不躲闪。
“那你怎么解释外面有梁月的血迹?”
“我不知道。”胡恋急了,“我真的不知道。”
“是之前和胡永江撕打的时候受伤了?”
胡恋眼底空茫,明显是在回想,片刻后,她坚定摇头,“梁月姐当时确实是受伤了,我看见她捂住了肩膀,但是没有血,至于其他地方,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确定没有血?”沈异语气冷硬地逼问。
胡恋被他的气场摄到,犹豫说:“我不敢保证,地板是深色的,或许我没注意。”
她深埋下头。
客厅里有股冷风,悄无声息的,像蛇一样,嘶嘶游移进来,绕着椅脚盘旋几圈,再往上攀爬,顺着皮肤,一直阴凉进心里。
这么多年来,沈异无数次陷入泥沼,可这一次,他竟然有种蹚不过去的恐惧感。
涉及到梁月,他开始变得痴笨,没法儿理性分析。好半晌,才重新开启问询,“如果胡永江没有醒,那你们就是在转移尸体,不怕被监控拍到?”
“卢强说这片区域没有监控,有也是坏的,而且我们也没打算出去。”
“为什么?”
胡恋低下头,“卢强说,梁月姐可能会去报警,所以让我先躲几天,等没事了再回去。”
“现在不是有事儿,你还敢回来?”沈异没想明白,眯起眼睛看她。
胡恋瑟缩一下,“我不知道有事,这几天都藏在卢强家里,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结果……”
女孩儿胆子小,沈异能理解,“那卢强呢?他都敢替你藏尸了,不敢替你来看看?”
“我爸跑了之后,他也着急忙慌走了,像是有急事儿。”
沈异起身,在卧室里来回踱步,他问:“你们运胡永江的时候,就不怕撞见人?”
“雪下得很大,那个时间点,已经下班的早躲家里了,没下班的还要好长时间呢,而且我爸在这地方是出了名的爱喝酒,就算碰见人了,大家也不会起疑,只当是喝醉了。”
这番说辞,倒也勉强可以相信,沈异直觉错过了什么,他越发沉不住气,猛地推开窗,任由外头的寒气逼进身体里。
身体寒凉,心却火热起来。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梁月根本就没走出这片区域,而是又折返回来了。
沈异了解梁月的个性,她重情,遇事不会逃避,不然也不会不顾一切地去救胡恋。
如果她真的选择折返回来,是否安全抵达了这间屋子,如果安全抵达了,怎么会没碰见胡恋和卢强。
沈异回头,看向瑟缩发抖的胡恋,“你和卢强用了多长时间将胡永江从这间屋子搬走的?”
胡恋想了想,“几分钟吧。”
“几分钟?”沈异冷笑,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来,那些说不清的躁动再也压不住,他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
胡恋被他骤然变幻的神色惊到,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强调道:“真的是几分钟,很快的。”
“呵……”
沈异一把拉起胡恋,将人扯出卧室,他指着地上的标记,“你的意思是,这些血迹几分钟就清理干净了?当警察吃干饭的?我明确告诉你,勘验结果很清楚,现场血迹被人用过氧化氢清理过!亏我刚才还相信你的说辞。”
他松开手,迫人的眼神仍然倾注在胡恋身上。
胡恋终于反应过来,她四处看了看,心急解释,“不是,不是我们,我和卢强根本就没有清理现场。”
沈异脑子里轰然一响,如惊雷炸开。
只有同谋才会清理现场。说明梁月确实回来过。
这条线索虽已浮现,但沈异半点头绪都没有,反倒跌进了更深的迷障里。
按常理,梁月清理完现场就该立刻回家,可她没有。她究竟去了哪里?是主动隐匿,还是被人带走藏起?
沈异视线定格在地板上,他再次询问,“你们离开的时候,地上真的没有血迹?好好想一想。”
胡恋摇头,“没有。”
她急得声线都在颤,“我真没看见。或许……有一点,但一定很少,所以我没有注意到,但如果多的话,想不注意都难。”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沈异脑海中展现:梁月在清理现场时,会不会闯入了另外一个人,随之又发生了冲突,不然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血迹。
沈异头痛欲裂,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接起,得到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关于梁月的踪迹。
好消息是:胡永江找到了。
沈异将胡恋带去了酒店,还有许多疑问等着解开,他必须要限制她的人身自由。随后他赶回队里,和小伍一起前往一家棋牌室,他们在那里找到了胡永江。
沈异心中有猜测,控制住人后,他第一时间掀起胡永江后背的衣服。
后腰处确实有摩擦伤,已经结了痂。
第90章
沈异突审了胡永江, 他的陈述和胡恋大体重合,区别在于,他通篇都在为自己辩解, 话里话外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好像错的都是胡恋。
沈异问:“既然这么讨厌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不报警?她差点就杀了你。”
胡永江愣住了,他好像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甚至反问:“谁说我讨厌她了?”
沈异冷笑, 他认为胡永江的嫌疑很大, 将人押去了看守所。并且在当天晚上,组织警力对那片区域进行全面的排查。
夜晚很混乱。
雪化了大半,整个世界都是泥泞的。沈异站在路边茫然无措地张望, 他觉得每一栋房子都是魔窟,将他的爱人偷走了。
一辆垃圾车慢吞吞地从远处驶来,他也不避让,幸好小伍在一旁看着,及时将人推开。
“沈队, 你要不回去歇会儿?”小伍看他这样,心里难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劝。
沈异摇摇头,“我不走。”
凌晨五点,排查结束。
一无所获。
沈异表现得很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他交代小伍继续追踪卢强的下落。
“那你要去哪儿?”小伍不放心沈异一个人,“要不让……”
“不用,你走吧。”
沈异疲倦地挥手,转身离开了,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瞎转,最终来到了映春小区。
沈异下车后,被眼前的萧索景象攥住了呼吸,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里的破败,树干光秃秃地立在路边,毫无生气,就连摊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变了。
应该说,一切都在变化中,无时无刻。
走在路上,越发觉着陌生,他天真的以为梁月已经脱离了这里,归属在他的领地。
现在看来,并不然。
301。久不住人的屋子有股沉滞的霉味,混着旧木头腐朽的苦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沈异站在门口,慢慢红了眼睛。
过往的甜蜜,同时发起冲锋的号角,摧毁他、淹没他、撕碎他。
他渴望一个怀抱。
沈异学着梁月,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蜷缩在沙发上,他累到极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敲门,断断续续的。沈异起身打开门,梁月穿着孔雀蓝的外套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束花,她好像看不见他,目不斜视地走进去,然后坐在沙发上。
沈异问:“你回来了?”
梁月没有任何反应,她自顾点了一支烟抽起来,没抽几口就掐了,脑袋摇摇晃晃,像是困了。
沈异蹲在她膝前,看着她笑,“你怎么不理我?”
梁月睁开眼,歪头看他,“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我是你的爱人。”沈异握住她的手,“你也是我的爱人。”
“爱人?”梁月笑笑,像是想起来了,她弯腰吻他,嘴唇贴着嘴唇,一触即分,“你是我的爱人。”
沈异抱住梁月的腰,脑袋深深埋在她肚子上,他怀疑自己在做梦,可梁月的体温是真实的,真实到让他觉得惶恐,他抱她更紧。
梁月说:“你压得我肚子好疼啊。”
沈异松手,替她揉了揉,“对不起,我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