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抬头,看见姜柏双手插兜,正歪头看着她笑。
她跌坐回去, 后背抵着墙,倔强不出声。
两人沉默地对峙。姜柏服输,他半蹲下身,伸手抚摸她苍白冰凉的脸颊,“又不认识我了?”
他一直在笑,嘴里好像有一颗糖,说话的时候,不停碰撞在牙齿上,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嘲笑似的。
梁月别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下一秒,一只滚烫有力的手钳住她下巴,迫使她直面他。
他突然吻下去,把口中的硬糖用舌尖抵进她嘴里。
梁月在挣扎中脸色终于有点了血色,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狠抵着他肩膀,等人松开钳制后,立马就歪头想吐出去,但姜柏速度更快,瞬间捂住她嘴唇。
他咬牙切齿,好像气急了,“恶心我?”
梁月伸腿蹬他,呜呜几声,喉咙一滚,咽了下去。
姜柏松手,逼问:“你是不是恶心我?”
梁月突然笑起来,“你满意了?看我这样你很开心吧?就跟以前一样,在我最狼狈最可怜,就快要死了的时候,你再次出现。”
“然后呢?”梁月强忍住哽咽,“然后我再感激你一辈子,爱上你,跟你离开?”
她摇头,“我不跟你离开,我可以死在这儿。”
姜柏的脸浸在幽微的光里,他阴沉的眼眸突然亮起来,语气随意,“可以啊,有骨气,我的女人跟我一样有骨气。”
接着话锋一转,“那个深情的警察会给你收尸,死因是畏罪自杀。你觉得他会怎么样?是继续爱你,还是后悔自己爱错了人?一个警察爱上一个杀人犯。呵,他一辈子都会被钉在耻辱柱。”
眼泪蓦地涌出来,心口发疼,梁月一瞬不眨地看着姜柏,压抑抽泣。
姜柏面无表情看着她哭,半晌,他问:“你曾经有没有这样为我哭过?”
“算了,我不计较。”他无缝接话。
“走吧,我带你离开。”他俯身抱梁月,托着她胳膊往上提,“再待下去,就真的死这儿了。”
梁月往下软,死活不走,眼泪像结了冰,扎在皮肤上,扎在心里。她好疼,胳膊疼,手臂疼,浑身都疼。她想要止疼药,她的止疼药是沈异,可沈异不在。
她哭出声,荒唐地求问姜柏,“他是相信我的对不对?他爱我,他总说我善良,他不会相信我是凶手对不对?”
姜柏身形顿住,而后笑起来,“你怎么那么傻?”
他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也不愿意满足她,说一些她爱听的话,狠心将人提起来。梁月被迫靠在他怀里。
“都怪你。”梁月的声音闷在衣服里,沙哑的,可怜的。
她说:“都怪你,如果不是你跟踪我,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都求你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好过。”
姜柏牢牢揽住梁月的腰,防止她跌下去。他也来了气,发狠说:“我是跟踪过你,但不是今晚。”
他等着梁月追问,心里已经提前痛快起来了。
梁月不信,“就是你就是你!”她撕扯他的衣服,但使不上劲儿,很徒劳。
姜柏嗤了声,附在她耳边说:“今晚跟踪你的人是警察。”
梁月忽然僵住。
“就是那个经常跟在沈异身边的警察。”姜柏挑眉,“你应该知道,你动动脑子,要是没有沈异的指示,他为什么会跟你?沈异从头到尾就没有相信过你。”
雪落无声,周遭彻底静下来。
梁月闭上眼睛,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可嘴角还是不停地抽动,她感到不能呼吸,张开唇无声地喊叫,万箭穿心的痛苦。
万箭穿心。
清晨,姜柏带着梁月藏匿在一辆垃圾车里,顺利逃出了这片区域。
*
一个星期后。
这起案子因为不符合刑事立案条件,依法撤销刑事立案、终止刑事调查,改立为失踪案开展调查。
小伍给了沈异一个橙子,正是梁月那天用来砸他的。沈异接在手里,表情淡淡的。他一直不敢回家,因为这个橙子,不得不回去一趟。
家里无处不是梁月的痕迹,她所有的东西都还在,水杯在原位,发夹放在床头柜上,未干的衣服还晾着,冰箱里有剩菜,茶几上还有一个苹果,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她不像是要出远门。
沈异不敢细看,快速把橙子放进冰箱里冷冻,他想离开,却迈不开腿,颓然站在客厅里发怔。
过了很久很久,他回卧室,挨着梁月常睡的那一侧床边坐下,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她曾经躺过的地方,想象是在抚摸她的身体,那样温暖,那样馨香。
就是在这时候,他发现她掉落在枕头上的一根头发,长而乌黑。
于是,沈异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收集她的头发,他把它们夹在那本名为《植物的味道》的书籍里。
里面介绍到卡痛叶,说它是一种东南亚植物,味道极苦,传统用于提神或镇痛。
他长长舒气,至少想她的时候,可以用来镇痛。
世界大到能轻描淡写,忽略掉任何一个人的踪迹。
新春之际,喜庆的氛围空前盛大,挤压痛苦的空间,空间小了,浓度却高了。
沈异犹豫了很久,在除夕前一天约了胡恋,他以为会遭到拒绝,没想到胡恋欣然赴约。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相对无言了许久。
沈异近些日子瘦了许多,五官更显凌厉,他抿了口水,聊家常似地问:“你爸最近还喝酒吗?”
“我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沈异点头,“他要是再打你,你就来找我,我一定管到底。”
“谢谢你,沈警官。”胡恋还是有点拘束,端正坐着。
心里还有许多疑问,沈异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眉宇间的褶皱半点不遮掩。
胡恋笑了笑,心里了然,她主动说起了和梁月相识的全过程,描述了很多细节,甚至连能记得的对话都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最后她问:“梁月姐是藏起来了吗?”
沈异眨眨眼,“应该是。”
“她是因为不知道我爸还活着,所以才藏起来的对吗?”
沈异再度点头,“应该是。”他深吸气,转眼看向胡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胡永江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报警?”
胡恋琢磨片刻,眼底是茫然,她自己也费解选择不报警的缘由到底是什么,需要跳脱出原有的身份才能解释明白。
“以前报过警的,报过几次我忘了。”胡恋认真说:“没什么用。”
她笑笑,“以前不懂事,所以报,后来懂事了,就不报了。”
沈异:“……”
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胡恋看向窗外,释然说:“小时候不懂事,什么都不怕,长大后懂事了,什么都怕,怕疼、怕受伤、怕死。与其寄希望于别人,还不如自己小心一点,学会看眼色,学会示弱。说到底,只是一个父亲教训一个女儿罢了,所以报警没用的,说不定还会遭到报复。”
“沈警官,勇敢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并拥有的技能。这是梁月姐告诉我的。”
沈异失神许久,最后不得不承认现实,他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
除夕那天,沈异回家吃团圆饭,他表现得正常,只是在蒙蒙问婶婶去哪儿了时,他失神了片刻,不过很快便抽离出来,笑说:“她忙,忙完了就来。”
蒙蒙还想问,被赶过来的梁虹叫走了。
梁虹不再毒舌,沈异反而不习惯,主动招惹她,“今年不骂我是光棍儿了?不骂我没本事?”
梁虹说:“我儿子一直都很有本事。”
沈异愣了下。
没劲,真没劲。
他吃完饭就走了,回到他和梁月的家。电视里放着歌舞节目,窗外霓虹淌成一片模糊的流彩,映得玻璃窗上映满细碎的光斑。
沈异轻轻叹了一声,他觉得没意思,躲进书房看书,没熬到十二点便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又梦见了梁月。
梦里梁月笑得特别好看,和一个朋友打趣着往前走,朋友在胡说八道,梁月嗔怪她把白的说成黑的。
沈异站在一旁,他看见梁月穿了一件黑色的恤,胸前有印花,下身是一条裙子,头发挽起来,显得脸又小又干净,唯一点,她好像黑了些。
梁月一直笑着朝前走,沈异看见她的背影,瘦瘦的,高高的,看起来孤独又可怜。他在梦里哭了,哭得很伤心。
醒来时,外面有烟花爆炸的声音。
沈异感激工作的忙碌,让他过完大年初一就回到了工作岗位。
忙点好,忙点好。
初七那天,一直在潜逃的姜冬年终于落网,是卢强自首后提供的线索,他犯的事儿不算大,表现好的话,顶多关两年。
沈异见了他一面,问了雪夜那晚发生的所有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