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警员上上下下看了梁月几个来回,“我没听说沈队有你这么个朋友呀?”
他赶人,“行了,沈队出差去了,你过几天再来吧。”
梁月没立刻就走,想了想,问:“你们沈队结婚了吗?”
警员看梁月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你问这个干嘛?”
梁月缓缓说:“我们很久没见了,我想着他如果结婚了,得给他太太买一份礼物才好。”
警员将信将疑,拧眉看着梁月。
梁月由他看着,背脊挺得直直的,没一点心虚的样子。
“我不知道。”警员说:“沈队的事儿没人打听。”
梁月有些失望,“那谢谢了。”
她踩着暮色,到钟点托育班接了安安回家。
梁月一个人完全可以带好安安,夜里洗完澡后,母女俩趴在床上玩儿一把流苏扇子。
卧室光线柔和,衬得一切都无比温馨柔软。
安安咯咯咯地笑着,玩儿累了才沉沉睡去,梁月看着她的睡颜,觉得无比幸福。
安安的眉眼确实很像沈异,又黑又亮,生气的模样也像。梁月低头亲了亲,她其实可以直接给沈异打电话,很多事情电话里就能说清楚,没必要见面。
可她有私心,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他要是结婚了或者已经不爱她了,她就带着安安离开。
梁月有飞蛾扑火的勇气,也有及时止损的决绝。
她计划着,打算一个星期后再去找沈异。
*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短到许多谜底还停留在原地,长到有些人事早已悄然走散。
小伍早已能独当一面,调任其他刑警支队,前不久还办了婚礼。老孙因伤从一线退了下去,现在做些文职工作。办公室里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像流水般来去匆匆,唯有沈异,像块扎了根的石头,始终守在原地。
他习惯了忙碌的生活,恐惧闲下来。只是奔忙久了,也难免有疲惫的时候。
好比此刻,他刚从机场出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新实习的警员小秦打来的,直白两个字:命案。
沈异脸色麻木,攥着车钥匙上了车,他将手机开了扩音放在中控台上,然后启动。
上午十点,早高峰的余韵还未彻底消散,路上车流如织,车身返着刺眼的光线。
像这样的清晨,好似有过很多次,又好似寥寥无几。
小秦在电话那头说:“死者男,现年29岁,刚结婚不久。根据我们在现场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推断应该是夫妻双方发生了肢体冲突,死者老婆往外跑,死者往下追,不甚从楼上滚了下来,头部撞到水泥地上,当场死亡。”
小秦说到这儿就停了,见沈异没有反应,又说:“死者老婆被打得不轻,又一下见了血,当场就晕了过去,刚醒过来,现在一言不发,只是哭。”
沈异问道:“法医来了吗?”
“已经通知了,在路上。”
沈异还想再问问,又觉得没必要,他默默提高了车速,赶到现场时,时针刚巧越过十一点。
因为是白天,现场聚集了不少人,为避免引起恐慌,尸体经过法医勘验后,已经运走了。
沈异捞起警戒线,弯腰钻进去。小秦迎上来汇报具体的情况,他说完后,沈异抬眼扫过一圈,沉声问道:“谁报的警?”
在场有几个目击者,互相瞪眼,也在找人。
小秦踮起脚尖看了看,“诶,刚还在这儿的,都告诉她别乱跑,怎么……”他有些恼地叹气,“沈队,你别急,我立马就去找。”
沈异不急,斜斜站着。太阳刺眼,温度升高,他被晒得有些发晕,刚想挪到树下,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突然挤到跟前,问:“是你要找报警的人吗?”
沈异愣了一下,点头。
“哦,她女儿尿裤子了,她急着回去给换裤子,说一会儿就来。”
“你是什么人?”沈异问。
男人指了指,“我是楼下开店的,你要找的那个报警人刚才在我店里买东西,听见打砸哭喊的声音后,她把孩子交给我看着,刚迈出店门走到楼梯口,人就摔下来了,她立马就报了警。”
这番话,沈异已经听过一次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双手负在身后,姿态随意,目光却在谨慎扫视。
男人又说:“她昨天也差点报警了。”
“是吗?”沈异微微挑眉,“这对夫妻昨天也吵架了?”
“哎哟,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男人表情苦恼,“耳朵遭罪啊,但也没办法,死了的那个脾气太爆了,我们也不敢管。昨天那个女人来买东西,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后,她把孩子交给我,当即就上楼敲门,喊说要报警,我吓得不行,怕她一个女人出事,左右两边都劝,这才算了。”
“胆子也太大了!”男人摇头。
“胆子是挺大。”小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说:“这女人真奇怪,血淋淋的场面她面不改色,还抽得下去烟。新鲜的血腥得要死,顺着楼梯往下流,越流越黑,滩了一地,她就那么靠在墙上,问什么答什么。”
沈异抱手在胸前,指节轻轻敲了敲胳膊。
“这女人是这附近的住户吗?”他问。
男人回:“没见过。”
现场还是有些嘈杂,交谈声嗡嗡嗡的,堵在巷道上的车不时鸣笛。小秦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怎么的,回答说:“好漂亮的一个女人。”
沈异耳朵像被电触了一下,他觉得这话听起来熟悉,随即看着大好的春光,有片刻的恍惚。
短短过了几秒,小秦补充,“就是穿的有点土。”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丝丝缠在心头,沈异身体往下沉,心也往下沉,他有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往下问,可又无法控制的被某种渴望所牵引着。
他开口,声音有点沉,“怎么个土法?”
“穿一件孔雀蓝的连帽外套……”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沈异先是浑身发寒,冷得牙齿打颤,汗毛立起,接着又开始发热,一股火,从心底里窜出来,传遍四肢百骸,涌上面颊,烫得他眼睛发昏。
他惊觉,自己身处的地方,离映春小区,也就隔了两条街。
没等小秦说完,沈异便拨开警戒线,挤过人群,他疯了一样的朝那个地方跑。
阳光热辣,沈异汗如雨下,他紧攥着一把钥匙,打开门后,首先看到的是茶几上的奶粉罐。
屋里没人。
他拿起那罐奶粉看了看,又放回去,在屋里转了一圈,便匆匆往下跑。
沈异沿着以往梁月经常走的那条路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正打算回到案发现场,不经意地一瞥,就看见对面便利店里站着一个女人。
牛仔裤,帆布鞋,齐肩短发,发尾有点卷,皮肤很白。她侧身而站,乌黑发尾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
西垂的日光落在她脸颊上,她俯身弯腰,耐心又温柔地等着身边的小女孩儿挑选。
终于选定了一个。沈异看见她从裤兜里掏出钱递给老板,然后一把抱起小女孩儿,走了出来。
她站在马路边左右看了看,见没车,便快步过了马路。
沈异心脏骤然疼起来,他几乎不能呼吸,不能站住,踉跄着,拖着沉重的步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终于,前面的女人顿住脚步,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带着一丝警惕,缓缓扭过了头。
她怀里的小女孩儿正专注于撕扯棒棒糖的包装纸。
四目相对,沈异看见她浅浅笑了起来。
她说:“沈警官,好久不见。”
那个时节,枝嫩叶绿,风一吹,便在头顶婆娑作响。
沈异低下头,忍了几秒,再抬头时,早已泪流满面。
梁月看见他的眼泪,缓缓敛了笑,她把孩子放了下来。
直起身说:“我前几天去找过你,没找到,我有问题要问你。”
沈异点头,狠抹了一把泪。
“你结婚了吗?”
沈异使劲儿摇头。
梁月又问,“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吗?”
沈异使劲儿点头。
梁月突然笑开,像松了一口气,然后一脸认真地说:“我给你生了一个女儿。”
她看看身边的孩子,又看看眼前哭得说不出一句话的男人。
“你认吗?”
沈异上前一把抱住梁月,紧到像要把她融进身体里。
“你认不认?”梁月嗔怪着又问了一遍,嘴唇贴在他领口处,悄无声息地,又贴向他滚烫的颈肉。
“我认。”
又是一年春,又是三月。
梁月想起许多曾经。然而,此刻最珍贵。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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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结尾部分写得犹豫。梁月在我心里是一个特别的形象,勇敢、坚韧、疯狂、单纯……我却写了一个俗套的情节——她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