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抱着背包,并没有要交谈的意味,始终眉眼淡淡地看着窗外。
等红灯的时候,沈异主动说:“队里前几天比较忙,本来想约你吃饭的,但没时间。”
他偏头看着梁月,直到绿灯亮起,才挪开了视线。
车子开上绕城高速,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才能到达目的地。
“你如果困的话,就睡会儿吧。”沈异说。
梁月依然没什么反应。
她这样的态度如果放在其他女人身上 ,沈异会觉得十分高傲冷淡,可在她身上就不觉得,他觉得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会用天性安静这样的词来形容她。
傍晚的夕阳十分美好,霞光染透半边天,城市逐渐被甩在身后,视线渐渐被绿色的山脉所取代。
黄昏前一秒还挂在天边,后一秒就消失不见,天地间的色彩由温暖变得冷然。
到达椿山的时候,天空是灰蓝色的,梁月没有立马下车,她抬眼看看天,又看看身旁的男人,终于开口说:“你在这儿等着吧。”
说完就从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来,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山上爬。
很快,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梁月并不意外,甚至都没有回头。安静的山路上,只有他们俩的呼吸声,慢慢的,那呼吸声掩盖了脚步声。
在鼻腔里的泥土气息变为一阵花香时,梁月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原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醉倒。
沈异不想打扰她,退到几步之外站着,眼睛却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她,这么黑的夜里,他怕她发生什么意外。
梁月跪坐在地上,将手电筒放在一旁,她小心翼翼地捧出骨灰盒放在地上,紧接着就掏出一把铲子,开始在地上挖。
这是一项体力活,梁月没几分钟就出了一身汗,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沈异看不下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工具就开始铲,后来怕泥土打在她身上,又拉着她胳膊把人扯远了一点。
梁月没挣扎,呆呆坐在地上看着。很快,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就挖好了。
沈异把铲子一扔,他吐出一口气,声线还算平稳,“剩下的你来吧。”
梁月没动,突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埋在这儿吗?”
沈异说:“不知道。”
梁月笑了一声。沈异循声看过去,夜太黑了,什么也没看见,那手电筒的光打在她孔雀绿的外套上,这是夜里唯一的色彩。
“有一次,宋怀义又喝醉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被他砸了,他还不过瘾,就抄起一束玫瑰花开始抽打我,我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那束玫瑰花很新鲜,上面的刺尖利勾人,勾住皮肉就不放,再一拉,血肉都翻出来。”梁月看向面前的人影,“我背上到现在都还有痕迹呢。”
黑夜里,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梁月放松了许多,说了平日里不想说也不该说的话。
“我抗打是因为从小就挨打,挨得多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沈异沸腾的心越来越凉,他睁大双眼,努力想要看清她的面容,可什么也看不见,他想朝她吼,质问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相信警察。
转念一想,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沈异有许多疑问,“你是家里最小的,按理说应该很受宠爱,怎么会挨打呢?”
梁月苦笑一瞬,“因为我有一对愚蠢的父母,妈妈费尽心思只想讨好别人的儿子,她认为只有儿子才能给她养老;爸爸迂腐虚伪,致力于当一个好后爹,最怕别人说他偏心了。”
“所以他们把所有的不快都施加在我这个亲生女儿身上,那些无法实现的控制欲只能由我满足。”
办案这么多年,人性总能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底线。沈异见过不少恶,但仍觉得不可思议,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觉得站不稳,艰难蹲了下来,“我……”
“不用安慰我。”梁月打断他。
她长舒一口气,抱起骨灰盒放进坑里,兀自说:“你真可怜,死了还落我手里,我很记仇的,也很吝啬,我不会给你一个体面的坟墓,更不会给你一块儿碑,我要断了任何想来祭奠你的人的路。”
“我要把你埋在荆棘下面,这样一来,只要你稍稍冒出头,就会被头顶的玫瑰花扎的血肉模糊。”
“真是活该!”
梁月捧起土往里填,填完还踩了几脚,她捡起铲子,用手指慢慢清理上面的土。
“回家再清理吧。”夜晚有点凉,沈异怕她感冒,忍不住提醒到。
“我怕把你车弄脏了。”
“不会,即使脏了也没关系。”
“有关系的。”梁月停下动作,她眼神幽郁,好奇问:“沈警官不觉得我这样的女人很恐怖吗?”
沈异没犹豫,干脆地摇了下头,怕梁月看不见,又出声说:“不会,不是你的错。”
梁月深呼吸,“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不是一路人,像你这样骄傲的人,不应该三番五次向我低下头。”
沈异不甘心,“我想知道原因,我是哪里做的让你不喜欢吗?是不是……因为之前审讯的时候太凶了?”
“那是工作时的状态,我平时不是那样的人。”沈异语气有点着急,“我们可以先试着从朋友做起。”
“没时间了。”梁月说:“再过一段时间,我会永远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回来了,所以沈警官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去哪儿?”沈异心口涌上几分酸楚。
“去更远的南方,那里的春天要漫长一点。”
山里有夜间出来捕食的鸟类叫了几声,沈异喉头滚动,弯腰捡起手电筒。
“走吧。”他轻声说。
回去的路上,车速明显快了起来,梁月心想这警察怕是再也不想看见自己了,这正是她所希望的,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一时鬼迷心窍走错了道,她有必要提醒他。
一个好人,一个优秀的人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堕入她的世界里。
沈异将车停在巷子里,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清楚要说点什么挽留的话,他不是她的谁,挽留的话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下车,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沉静面容,然后离开。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想到这里,沈异猛然反应过来,他急忙追了下去,“梁月。”
不远处的身影顿住,但没有转身,沈异说:“你要走我不拦着,你有自己的人生,可现在不是还没走吗。”
夜风中,她的头发在暖光下闪烁着,飘动着,发夹好似又要掉下来了,这一次,沈异伸手够不到。
他掩去落寞,强撑起轻松的语气,“我们可以做几个月的朋友,哪天你要走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梁月挺着背,没有回头,冷血快速地进了小区里,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与念想。
沈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他又回到了空荡荡的家中,以前从未觉得冷清的家,在这一刻却实打实的令人感到孤独,他打开电视,怀着满心的遗憾坐了很久。
情绪低落的超乎想象,连沈异自己都震惊了,他本以为自己能控制住情感的尺度,可还是低估了梁月身上的吸引力。
她什么都没做,甚至是冷若冰霜,可还是令他无法自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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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梁月回家后,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背包落在脚下,铲子还在里面,她没管,慢吞吞进了浴室里洗手。
她从不留长指甲,可指缝里还是陷进去不少泥,黑黑的一圈,很难清洗。
水流冲在手上有点凉,想起那个警察的话,梁月突然笑了一下,笑他的固执,笑他感情上的单纯,也笑他……
这样想着居然洗了很长时间,拧紧水龙头时,手指冻得发红僵硬,她习惯性地在后腰上擦水。
柜子上没有了骨灰盒,一眼看过去顺眼多了,梁月看了看时间,急忙进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是十点。
她套上一双棉袜,拿着钥匙出了门,站在门口停了两分钟,才又轻又快地往上走。
四楼楼梯的拐角处终于出现了那盆郁金香,梁月俯身抱起,手指捏了捏叶片,敲响501的门。
那盆郁金香一点开花的迹象都没有,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姜柏了,心里有太多想问的,脑子里正想着一会儿要先问哪个问题,门就开了。
姜柏和以往一样,一把拉住她往里走。
梁月坐在躺椅上的同时,顺手把怀里的郁金香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姜柏就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梁月摸摸他头发,“你好久没回来了,去哪儿了?做了什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今晚去哪儿了?”姜柏抬起头来,眸光有点冷,“我在窗台看见你背着一个包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