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梁月就拿着一支口红从卧室出来了，她递给沈异，“你来画吧。”
口红小小一支，看起来很精致，拿在手里就更显精巧了。沈异眼睛盯了片刻，“会不会太可惜了？”
“我很少用，放着也是放着。”梁月挑了下眉，示意他打开。
沈异掀开盖子，指尖捏住口红底部，微微一旋，艳红细腻的膏体便一寸一寸升了上来。
他想象这颜色涂在梁月嘴唇上的样子，眼眸极快地抬起，瞥向近在眼前的女人，只一瞬，又低下头。
沈异半蹲在地上，画出一个侧躺着的人性线条，又画了一只伸向门口的手，看起来像是挣扎着要逃离。
梁月站在他身后，视线随着他指尖移动，她细细端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退后一步，沈异也站了起来，他举着口红，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扔掉这半截口红，还是应该还给梁月。
正拿不定主意，敲门声就响起了。梁月拨开沈异，站到了最前面。
沈异顺手把口红揣进兜里。
咚咚咚的几声过后，张碧霞的声音响起，她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伴着一些笑音，言辞模糊，听不清楚到底说的什么。
梁月指尖刚与冰凉的门把手接触，一只手就落在了她肩上。她顿了一下，慢慢侧过脸，眼睛落在他指节上，上面沾了一点口红的印记，十分刺眼。
这只手沉而有力。
梁月不解，“怎么了？”
沈异说：“我来。”他带了点力道，按着梁月的肩膀将人往后带，“去沙发上坐着。”
梁月有些犹豫，眉头蹙起。
沈异宽慰她，淡淡一点笑意挂在眼里，“去吧。”
梁月说：“你不了解她。”
沈异说：“她也不了解我。”
两人都看着对方，渐渐地，有了点沉重的意味，却又无可奈何。
梁月提步走到沙发上坐着，她看着沈异的背影，也看着那道门，神色清淡。
沈异拧开门锁，冷脸示人。
张碧霞在看到人的那一刻很错愕，接着笑意尽敛，她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定自己没有敲错门后，便拉下脸问：“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你家？”沈异冷哼了一声，“看来又是一个嫌疑人，一会儿跟我去警局一趟吧。”
这话里信息量太大，张碧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踮了踮脚，伸长脖子往里看，终于看见了坐在沙发上梁月。
也不管眼前的男人了，用胳膊肘抵着人往里进。
沈异岿然不动，眼睛落在张碧霞身后那两个一脸懵懵然的女人身上，他语调沉沉地，“你们俩是干嘛的？”
两个女人被他冷冽严肃的态度给唬住，其中一个老实答：“我是中介。”
沈异眼神投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话，女人抖了抖，“我、我是来看房的。”
“买房的？”沈异问。
“对。”回得怯怯的。
张碧霞推不开眼前墙一样的男人，她在外人面前素来要面子，更何况还当着买家的面，即使已经气得脸色通红，也只是喊梁月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梁月不答，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她姿态很闲散，跷着腿，冷冷清清的模样。
张碧霞没法子，双脚退出门外，指着沈异骂：“你是谁？谁让你进我家的？青天白日的私闯民宅，我告诉你，再不走的话我就报警了！”
她气喘吁吁，心里其实已经认定了眼前人是梁月找来的野男人。
可真是个好女儿，找了个野男人来对付她！
张碧霞越想越气，这女儿果然不听话，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要规矩一点，她倒好，直接把男人带进了家里。
真是丢人。
沈异冷嗤一声，单手掏出证件，“我就是警察，说说吧，我正在处理一起命案，顺道一起办了。”
“命案”两个字一说出口，那两个女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张碧霞也懵了，“命案，什么命案？”她平日里撒泼打滚惯了，压根就不把警察放在眼里，此刻也不顾及脸面了，高声冲屋里的梁月喊，“你从哪儿找的男人，联合起来骗我是吧？我是你妈！你休想骗我！”
买家脸色惊慌，问：“这房子里死了人？”
沈异微微偏转身体，指了指地上。地板颜色偏深，可口红实在艳丽，叠加在一起后诡异地形成了暗红色，倒真像血一样。
“就死这儿呢。”他说。
买家目光像被烫到似的，瞬间偏转头颅，紧闭眼睛。她吓得尖叫了一声，趔趄着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踉跄地奔下楼去。
中介犹犹豫豫，眼神不断在张碧霞和沈异身上徘徊，没几秒，也步伐匆匆地下了楼。
只剩下张碧霞。
她也被吓到了，一只手捂着心口，喘息如鼓。
张碧霞眼睛瞪着，极快地瞥一眼地上的痕迹，立刻又移开，她后知后觉身后已经没有人了，扭头看向空荡荡的楼道。
“死了人？”她声音有点发抖。
沈异不答，摆出一副正在办案的冷脸。
僵持片刻，张碧霞突然说：“你骗人的！”昨天都还好好的，怎么可能过了一夜就死人了。
一定是梁月搞得鬼。
愤怒越过恐惧。张碧霞面色涨红，气都喘不匀，“你个白眼狼！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明明倔得要死，怎么突然就同意卖房了，原来是故意的！”
“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你的房子？”沈异眸色一凛，“你的房子里死了人，那你就是嫌疑人，跟我回局里？”
“我……”张碧霞突然语塞，往后退一步。沈异在她眼里的形象更加完整了。
这人……其实不像是野男人。
张碧霞并不相信梁月有能耐，找来一个这样的男人替她出头。
这男人一定是被她骗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指着屋里的梁月对沈异说：“她老公刚死没多久。”
她的不怀好意昭然若揭。
沈异眉头皱起来的模样，更加给了张碧霞信心，她嘴角往下撇，冷讽道：“她老公经常……”
后面的话音忽然消失，像被淹没了，可要表达的意思都显现在张碧霞的表情中。
她吞吞吐吐起来，觑一眼梁月然后朝沈异使眼色。
沈异面沉如水，带了些猎奇地看向张碧霞。几秒后，突然笑了一声。
“宋怀义的案子也是我办的。”他微微倾身，悄声问：“到底是不是你的房子，如果是的话就跟我回局里。”
说着，从后腰处拿出了一副手铐，晃了晃。
金属碰撞声令张碧霞清醒过来，理智使得她眼睛里蒙上几分怯意。
身体后仰，退了几步。
张碧霞摇摇头，一步一步下了楼。
沈异关上门，扭头对上梁月的眼睛，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梁月笑了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释然的笑。笑过后，又有几分怅然，她说：“我从来没有赢得这么漂亮过。”
沈异走过去，“你很喜欢赢？”
梁月摇摇头，“不喜欢，可也不想输。”停顿一下，她说：“沈警官，谢谢你。”
“我……请你吃饭吧。”
沈异低头浅笑，“下次吧。”
“为什么？”
“不想让你这么快就还了我的情。”沈异站起来，“你等我电话吧。”
第28章
梁月不喜欢等人电话。
那种等待本质上是无望的, 但又像一根无形的线，时刻牵动着心绪，让人不得安宁。每个恍惚的刹那, 都要拿起手机看一看, 如同在黑夜里摸索一盏灯，以为会贴上按钮，实际上每次都会落空。
她渴望沈异能早点打来电话，好还了那份情。可他偏偏不如她的意。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过后, 梁月不再等待, 甚至开始遗忘等待。
没有人给她打电话，也没有人再来敲门。屋里静得死气沉沉，唯一鲜活的是花瓶里的天堂鸟。橙红色的花瓣像羽翼, 昂扬挺立。深蓝色的花蕊像鸟喙，锋利而洁净。
梁月换水的时候，突然觉得那“鸟喙”锋利到可以叼啄任何东西。
昆虫，树干，种子……还有人心。
她真希望这一束天堂鸟能幻化成为真正的鸟, 振动翅膀从窗口飞出去，不远万里地找到姜柏，然后将他的心叼回来。
人不可以没有心。
姜柏为了心，一定会回来，毕竟他有那么多的欲望，怎么可能不要命。
梁月打湿抹布, 准备将地上那个“男人”抹去。口红凝固以后，很难擦干净。
她光脚半跪在地上，借体重压住抹布用力擦洗，水渍清凉凉的反光, 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梁月抬头看着那道门，怔怔然愣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