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径直回了东院主屋。
平川已经预备好了热水,走进净室里,烛光杳杳,水汽蒸腾着,素纱屏风朦胧半透。
躞蹀带的铁扣在雕花木案上磕出当啷一声脆响,陆谌胡乱扯落了衣裳,瘦长的指节扣住浴桶边缘,整个人如同卸去机簧的弓弩,疲倦地沉入水中。
四下里寂然一片,窗外月色温润,悄悄地从窗棂里漫进来,泻下几缕清冷的银光。
无端端地就让他想起她雪白细腕上的那圈玉镯,如凉雾般滑过他的掌心。
额角的青筋忽而急跳起来,陆谌闭上眼,仰头靠在浴桶里,清俊喉结不住地滚动起伏。
想起从前抵着她在此处缠绵,热水翻浪,薄雾氤氲,汗渍淋漓交融。
想起她纤细的十指紧紧掐在桶壁上,指尖用力到发白,他从后覆上去,那对玉镯就挂在她细瘦的皓腕间,随着动作叮伶晃荡,间或磕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又或是将她温软的身子转过来,任由那双柔软的藕臂紧紧揽住他的脖颈,沁着凉意的镯身抵上他汗湿的脊背,渐渐被他滚烫体温浸得温热。
玉镯浸透了不知是谁的热汗,在她腕间变得滑腻,纤长的脖颈向后仰起,吟声破碎,“陆秉言……”
脑中画面纷纷叠叠,耳畔隐约细吟轻喘。
心头燥火一阵阵地烧起来,愈发渴得厉害,偏偏苦求而不得,反倒化作诛心利刃,一刀一刀戳刺着肺腑,几要教他痛不欲生。
“平川。”
分不清是燥还是痛,陆谌再也忍耐不住,朝外唤了一声,水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落下来,“倒茶。”
纱屏外却没有人应声。
等了几息,陆谌不耐地拧起眉心,正要睁眼,鼻息间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杏花淡香。
“郎君……”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轻移过来,伴着一道怯怯的娇柔女声。
第50章 家法
陆谌猛地睁开眼。
浴房里的烛光被水汽氤氲得朦胧,隐隐约约地在青砖上映出一道袅娜暗影。
身后女使小心地走到近前,素白的手捧着青瓷茶盏递过来,腕间一只银镯随着动作轻垂慢晃,若有似无地从他的手背上擦过,带起一串细微的凉意。
“郎君可是要用茶?”
声音娇若黄莺出谷,柔腻得快要能滴出水来。
陆谌顿了一顿,须臾,视线缓缓从那只银镯移到来人的面上,“你是何人?”
女使微微低下头,纤长脖颈弯折成一道温驯的弧度,柔声道:“婢子檀云,是受夫人吩咐,特意过来侍奉郎君的……”
听闻这话,陆谌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里辨不清喜怒,“夫人?”
檀云柔柔地点头应是,余光窥见青年整个人倦怠地歇靠在浴桶里,水波浮动中,隐约露出一片白玉似的劲瘦胸膛,肌理薄韧紧实,利落分明,不似少年般青涩,反倒尽是成年男子的韵味,望之惹人心折。
她顿时一阵脸热心跳,鬼使神差般地大起胆子,上前靠近了些。
动作间衣袖拂动,又送来几息极为清淡的杏花气味,和她身上的软香一模一样。
明明已经数月未见,可只是嗅到这样一缕气息,那些熟稔亲昵的记忆便如溃堤般奔涌而来,呼啸着要将他彻底吞没。
妱妱……
陆谌眸光一暗,喉结微微地上下滚动,骨节分明的长指不自觉地用力,扣紧了桶壁。
檀云瞧出他的不同寻常,暗觉自己许是入了郎君的眼,胆子愈发地大起来,轻轻伸手探向他光裸的肩背,“让婢子服侍郎君沐浴罢……”
指尖就要触上那一截劲实的薄肌,却不妨被陆谌一把擒住了手腕。
“……郎君!”
他手上用了力,硬如铁铸。檀云忍不住颤声呼痛。
陆谌脸色已经彻底寒了下来,一双幽邃黑眸冷冷地盯着她,“谁给你的香?”
檀云身子颤了颤,慌乱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郎君,郎君可是不喜?这香是夫人吩咐婢子,去问小婵讨……唔!”
哗啦一声,浴桶中水花四溅,陆谌猛然抬手,湿淋淋的手掌狠扼住眼前那段纤瘦脖颈,五指如铁钳,猝然收紧。
“呃……咳……”檀云脸色涨得紫红,眼中满是惊恐,拼命地想要咳喘,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水痕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渐渐在轻薄的齐胸小襦上模糊洇作一团。
“她的香,你也配。”
喉咙里的空气越发稀薄,檀云濒临窒息,本能地去攀他的手臂,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儿,剧烈地扭身挣扎。
热意蒸腾,香气一缕一缕地往鼻息间扑钻,陆谌心中燥火愈盛,满腔的暴戾和恨怒如潮水般一波波地腾涌上来。
恨旁人用了她的香,更恨用这香的人舍他而去,不肯回头。
偶尔有几个极其恍惚的瞬间,曾隐隐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因他清楚,有谢云舟出手相帮,想来她在外不会过得辛苦,也不会轻易教人欺负。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更为暴烈而明晰的恨,几要刻骨入心,明明是他的妱妱,却被旁的男人伴在左右,只一想,便恨得他杀意沸腾,妒意如焚。
冷眼看着檀云被扼得两眼翻白,喉骨咯咯作响,直到就要窒息而亡,陆谌方才松了手,任由掌下的人像一滩烂泥般滑跌到地上。
颈间一瞬失去桎梏,空气猛地涌了进来,檀云狼狈地趴伏在一地的水渍中,捂着喉咙拼命急喘,又止不住地剧烈呛咳。
“滚出去。”
恍惚间听见这一句,檀云连滚带爬地挣起身来,正要往外逃,忽又被陆谌冷冷叫住,“滚去松春院,叫夫人仔细看看你脖子上的伤。”
檀云慌乱地点了点头,半分都不敢再多待,几乎是逃命一般地踉跄着奔出门外。
浴房中复又陷入一片死寂。
陆谌站起身,随意扯了件外袍披上,阴沉着眉眼,赤足走回到榻上,沉默着坐了良久。
床榻上仍旧摆着双人的鸳鸯枕,是他们一同去挑选的布料,她亲手绣制的纹样。
可她走了太久了。
枕衾上早已嗅不见她柔软的香气。
更漏声声,月影轻移。静默了半晌,陆谌撑膝起身,走到衣柜前,重新翻出一件深色襕袍换上。
果然不出意料,他这厢将将理好衣襟,门外便有婆子过来传话,语声里透着抑不住的紧张忐忑:“郎君……郎君可歇下了?夫人,夫人请郎君移步祠堂,有话要同郎君讲。”
陆谌轻扯了下唇角,迈步出门。
夜过三更,朔风凛冽刮骨。
祠堂里已经燃起明烛,映得四下里一派通明,陆老相公的灵位端端正正摆在紫檀雕花案几上,香炉中青烟袅袅。
郑兰璧在灵前静立良久,听见陆谌进门过来,不自觉地微微绷直了腰背。
“跪下。”
陆谌平静地扫了一眼身前蒲团,撩起袍角,膝盖径直跪落在了青砖上。
沉沉一声闷响,几乎是砸在郑兰璧心头。
再也强撑不住,她猛地转过身,看向地上直挺挺跪着的青年。
她这儿子,如今早已不复少年时的温润清雅,面容褪去了青涩,眼角眉梢俱是成年男人的硬朗,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挺拔得如同一尊石像。
“不过区区一个乡野女子,竟值得你颓丧至此,浑似变了个人……当真是好生出息,陆家的脸面都要教你丢尽了!”
陆谌神色淡漠,“儿子与从前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郑兰璧颤声反问,“你问我有何不同?”
“当啷”一声脆响,她猛地将袖中菱花小镜掷了出去,狠狠砸在陆谌膝前。
“你对着镜子好生看一看,自己现在到底成个什么样子!”
陆谌平静地垂下眼。
烛火明灭跳跃,铜镜里映出半张苍白面容,和一双毫无生气的冷冽眉眼。
“三郎,”郑兰璧心中又痛又急,“这世间女子数不胜数,难道你就非她不可?!”
陆谌低垂着眼,紧绷下颌,一言不发。
见他沉默抗拒,郑兰璧怒声斥道:“自打当初我既写下休书,你和她便已是缘分断尽!这个世道,一个无父无母的美貌女子,哪有那么容易自立存身?如今半年光景过去,说不准她早已改嫁他人,再过些时日,只怕连孩儿都要生下了!你再执迷不悟,又能如何?!”
陆谌扯了扯唇,轻哂。
郑兰璧猛地打了一个颤栗。
他虽未明言什么,可眼中泄出的那分狠戾,她身为人母,又如何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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