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如云弗竟忽然在街道拐角处停了下来,黝黑粗壮的马脖子低了下去,像在咀嚼舔舐什么。
“我去!”乐锦在离它不远处撑着墙大骂一句。
她气急败坏指着如云弗,“你!你要是为了吃的就害我狂奔几条街,我就,我就,再也不分你烤红薯了!”
乐锦气冲冲双臂一抱,双腿打着颤靠近如云弗,看看它到底在吃什么东西。
可等她看清才知道,那不是东西——是乐昭。
血淋淋,气息奄奄的乐昭,和被他死死抓着的宝音。
“哥哥!”
乐昭一身利落简装被砍开了好几道口子,肩膀、肋骨、大腿都在流血,一见便知经了一场恶战。
他紧蹙的剑眉闻言一动,一双星目投去乐锦处。
“小……锦儿……”
他一见乐锦,苍白嘴角下意识扬起,像以前每次见到她时一样。
从前高大健硕的人此刻缩靠在斑驳的粉墙根下,气息弱得像雨中摇烛。
“你怎么瘦了?”
乐锦眼前一切颜色忽而水洗般脱落,满目苍白寡淡中只有乐昭的血是沉甸甸的红。
她没有亲眼见到姐姐生孩子死去时的模样,但此刻,那种失去的恐惧和死亡的压迫卷土重来。
乐锦扑通跪去他身边,慌忙握着他的手,眼泪自己就往外蹦。
“你痛不痛?”
她颤抖着摩挲乐昭的脸,脑中一片模糊。
孟慈章不是说乐昭他们好好的在别院里?怎么又受伤了?还出现在这里?
乐锦赶忙抓住一旁呆愣得失魂般的宝音:“宝音,你们这是怎么了?”
可宝音置若罔闻,仿佛眼前没她这个人似的,双目放空,脑袋微摆。
“宝音?宝音?”
乐锦没听到宝音的回复,却听到乐昭的解答:“她好像……吓疯了。”
“什么……”
乐锦瞳孔放大,映出宝音空茫而不时抽搐的五官,仿佛一个出了故障的木偶人。
乐锦还浸在惊悲之中,乐昭又一头倒在她肩上,紧紧握着她的手。
“回家……”
“小锦儿,带我回家……”
“好,我一定带你回去,我们回疏州。”眼泪顺着脸颊淌进乐昭的头发里,乐锦想抱住他,却发现他伤在肋骨,她连抱也不能抱。
“不,回我们的家,回小时候在洛京的家……”
他说完,人便晕了过去,彻底倒在乐锦怀里。
乐家是与孟家联姻后从洛京迁去疏州从商的,从前的宅邸定然还在。
可是,现在宝音疯了,乐昭昏了,她这个半道上来的人怎么知道他与妹妹儿时的住所在哪里呢?
“系统!系统!你出来说句话啊!”
实在没任何办法了,乐锦能想到的唯一助力就是那个缺心眼系统。可它平时没半点动静,乐锦也没尝试过呼唤它,此刻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叮咚——】
听到熟悉的声音入耳,乐锦没等系统说话就朝它狂喊:“现在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他们家在哪里啊!”
湿黏的血流到她手上,痒痒的,像蚂蚁爬过,带起一阵恐慌。乐锦眼泪成串的掉,声音发抖:“可不可以不要死……我求求你了,乐昭。”
【检测到宿主任务进程中出现不可抗力因素,允许使用积分】
【你可以用目前积攒的积分兑换“地点移动”,确定使用吗?】
乐锦双眼睁大,猛地点头:“用!”
下一瞬,他们三人一马忽然换身到了一个白墙青瓦的小巷道里。
好在此处人烟稀少,清冷寥落,他们几个的怪异行踪无人知晓。乐锦警惕地梭巡,这巷子里没有人家门户,只是一条通道。
乐宅应该在附近。
乐锦将乐昭轻轻靠在墙角处,起身摸了摸如云弗,“帮我看着他,好吗?”
如云弗水汪汪的圆眼睛看着乐锦牵着痴傻的宝音离开巷子,转而低头蹭了蹭昏迷中眉头紧锁的乐昭。
巷外是一排秀小的民居,静悄悄的,大多关着门,门上红纸对联都褪了色。
自来到书里,她待过的地方不是王府也是国寺,就是疏州的家里也是富贵堂皇,乐锦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主角们之外的凡俗人间。
满街灰白的石板,有些还断成了两半,中间冒出些青草绿意倔强生长。两道旁偶有几颗老榕树,参差披拂,枝叶繁茂。
它们无人问津,但恣意随性。
街上最后一颗榕树背后,两个空空的纸灯笼低矮的檐下转着圈,上面写着:乐。
乐锦拖着宝音就跑去了那处住宅猛拍大门。
“有人吗?有人吗?”
一般背井离乡却留了旧宅的人家会留下守宅的仆人或族亲。乐锦扒着门缝往里望,果见小院子里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担心老人耳背听不见,乐锦加大了拍门力度,“老人家!我是乐锦!我回来了!开开门!”
那老人步履蹒跚走向大门,听见乐锦后一句话却忽然停了脚步,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仿佛思索。
“你是谁?”
“乐锦!”
“那不认识,乐家没有这个人。”
老人佝偻着背,转身重新拿起扫帚扫着院中的树叶,嘴里哆嗦着:“现在这些小后生净胡闹。”
“不认识”?
心中鼓声咚咚两下。
她是乐家千宠万爱的大小姐啊,怎么能“不认识”?
不过或许她年纪轻,老人家年纪又大,不清楚她这个人也说得通。
乐锦转瞬放下疑虑,继续拍门:“老人家,乐昭你认不认识?乐昭!”
院中人影拖着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后,抽出门栓,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望着乐锦。
“你说我们家郎君?”
第41章
三根紫红的细香插在香炉之中,缭绕白烟被风斜吹扑到墓碑上描金的二字名字上。
孟殊台在九安的墓前一篇篇烧着自己抄写的经文。
澎湃的火舌卷着雪一样的纸碎翻飞,空中亮起了纸边缘的丝丝红线,但又转瞬即逝成灰,落在他肩头。
往年这些经文都会供去佛前存封起来,不过他今年改了主意。
他想做个了断。
遇到了更好玩的人,便再没耐心和一个死人玩游戏了。
孟殊台守在火堆边好看的眉头皱了又皱。
他怎么抄了这么多?烧都费劲。
手中剩下一大叠经文,他抬手全数扔进了火里,也不管烧没烧完,反正丢干净了。
侧身站在墓前,孟殊台歪头看着这精心修葺的坟包,像在打量那人。
心田如水鸟掠过,他想起来一事。
“我那样利落,都没让你痛苦,你该谢我。”
他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年,语调天真烂漫。
话说那人生前是个什么样子来着?白?黑?好像个子高高的……不过大概也称不上高吧?不然他现在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仿佛那人非人,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目光在那墓碑上扫览一番,孟殊台忽而轻叹了口气,慈悲如观音敛目。
“生前为奴为婢,死后还是我给你建了个住所……”
他琢磨着,一双凤眸弯了又弯,璀璨的笑意像银河溅落的星子,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好人。
孟殊台走个过场伸手摸了摸石碑,与九安做了最后的道别。
忽然,他神色一变,手顿了顿,转往墓龛里摸。
空的。
他送的那个桂子香囊不见了。
不过这露天遍野的,也许被哪只野狐狸叼走了也未可知。
孟殊台嘴角一勾,方才的观音相摇身一变成了修罗貌,满是轻蔑和不屑。
“这么点物件都守不住,啧啧。”
活着是个蠢物,死了也没用。
他摇头,转身走回华雁寺。棋声打点好了一切,只等他启程回家。
夕阳滴落的残血铺了满地,孟殊台脚边的影子长长的,随着他华贵的衣裳款款摆摆,远远看去,像个被招来的鬼魂匍匐在他脚下,簌簌发抖。
世界像个燃烧的火炉,比他烧的经文不知明亮炙热多少倍。孟殊台眯着眼睛正视那轮太阳,太阳里有个俏丽活泼的姑娘。
嘴角不自觉勾起,他眸光流转。
那姑娘应当正走投无路,像蝴蝶折了翅膀,落在泥泞里挣扎。
想起乐锦在酒庄门口对他灵巧地一招手,她那句脆生生的“未婚夫”,孟殊台唇边笑意越来越深。
她会回来依附他的,一定会。
他藏着雀跃的小心思,脚下步伐跟着加快,恨不得孟府就在眼前。
“郎君!”
一个黑衣汉子候在他回寺路边,伸着粗黑的圆脖子忽叫住他。
眼下四野荒寂,除却他们两人,只有三四只倦鸟,振翅还林。
孟殊台淡漠的眼神投向那汉子,那身黑衣紧紧箍在他身上,浓一块淡一块,是血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