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清许多,更是连自己都没有想明白。
若是十年前,有人说你能回家,那便是付出任何代价都乐意去做的一件事情。可是在她几近枯败的时候,这种选择落在手边,便是成了平静若深海模样的折磨。
她在意萧序安,更是埋怨萧序安。
是他将自己变成这样子的,爱与怨共存,她否认不得。
亓昀与她说,她经此处不得回的原因并非异事发生的绝对偶然性,而是因为有人在事情发生后触及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感情越深,牵绊便会越乱。
状似无尽的丝线缠绕在一起,不得分解,不允离分。
“我的意思便是:你与这方王朝的太子殿下,是有缘,却非良缘。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之间本就不该存在这段情,你的到来改变了他本来的命运。
终有一日,你也要因此付出代价,身体枯萎、五感全失、灵魂溃散、不得善终。”
在漫漫无边的迷雾中,卫梨的乱糟糟的心跳却随着谶语变得愈发平静,她问:“我会死的很惨?对吗?”
亓昀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这位异世来客的双眼上,他摇摇头,语气听起来是足够温和的叙述:“非也、非也,不是你。是要留住你的人。”
-太子监国,代替皇帝行上朝之事,先是将屯积私盐一案查了个干净,与此干系的官员皆被问审。
本来只是小范围的惊惶自救,却因为出动禁军,在向来不参与党派斗争的官员府中发现地下暗室外,里头关着一群年幼的孩童。
面容干净,双目无神,穿着勾栏院里的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大片通红的伤痕,累累旧疤不计其数。
在外人将门打来透进来光亮后,有瘦弱孩子的身体不停的瑟缩,也有看起来是胆子大些的直接褪掉了自己的衣衫。
常言只道红粉窟窿之处,却不知钟鸣鼎食人家里藏着这样的祸患。
刑部尚书杜仁城府中家人被禁军控制,管事与婢女小厮一一被拿,任何人都没来得及出去报信。影卫随即搜查暗室隔开了的里间,一本花名册其中记录的人名有半数以上是在朝为官。
太子殿下雷霆手段,将与娈童案有关联的系列官员都革职关进了天牢。
牵扯的人太多,有的仅仅只去过一次,哭诉着诡辩自身的无辜。还有官员见太子狠戾不留余地,愤怒警告,说是这等事情皇帝都未曾去管,他一个还未继位太子如此削枝断叶,怕不是早有私心。
世家之间姻亲不断,有官员在大殿中上奏此事,“殿下,娈童一事因杜仁城的阴私心思所致,惩治罪魁祸首无可厚非,可若是将与此相关的人都关与牢房,是为连坐。”
“臣恳请殿下分别发落。”
“臣等恳请殿下分别发落。”
......高台座位上的男人岿然不动,任凭下方的人跪了近乎半数,其中除却宁王一派乐得给太子日常添堵外,有人曾经是京城百姓间出了名的宅心仁厚。
连连回声之后,陷入寂静,下头的人揣测着太子的心思,揣测着丞相的心思。
丞相杨轩尉虽从未表明支持宁王,可丞相府的大小姐,那可是宁王花尽心思求取过去的王妃啊,这等姻亲下,本就是牢不可破的联盟。
杨轩尉露在官帽外的头发尽是花白,面容已显老态。
“殿下力行严治,以连坐事实行便己之事,可曾想过被您关在昏暗天牢里的官员,曾经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人之所以为人,何能不犯错?”
上了年纪,倚老卖老,皇帝上朝时便是事事会询问些杨轩尉的看法,如今太子代管朝政,却是一意孤行,不将世家放在眼里。这朝堂,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朝堂,是各方势力权衡分割出来的朝堂。
皇权之下,百官之上,利益为先。
太子一派多为武官,在蜿蜒曲折上向来是比不过丞相等人的,此等欺负幼弱的案子发生,恨不得直接拿着大刀将作恶之人的头颅砍掉。末了因着章程,只能狠狠啐一句:呸!这群酒囊饭袋们!
“杨大人提出异议”,太子殿下出声,止住了衣袍摩动的细碎声响。殿下要说什么呢?要顺着丞相的意思将关进去的人再放出来吗?
殿下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似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言语。
“孤不采纳又如何?”他的疑问都与平常的叙述无关,高台上的人,看官员献柬,看各人表情,“杨大人老了,记性变差,岂知善官何为?又岂知您选择的是对是错?”
“来人,将丞相大人送回府中去吧,这样上了年纪的人,省的撞死在朝堂上惹得百官生厌。”
-腊月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如今距离除夕已经不到十日。皇帝始终未曾出现在朝堂之上,各处探听的耳朵,也都被摘了去。
乾阳宫里宫女太监,净是些新鲜面孔。躺在床上的萧平山,眼睛半睁半闭。四方鲜亮的明黄颜色,像是盛大落幕后的祭品,他喊从前的大太监要水喝,几声沙哑过去之后,送过来一碗水的人是个步履矫健的年轻太监。
这地方,已经随着他身体落败,也跟着异主了。
他只能看着、听着,自己从前的一切权力,被掏空移走。
-“殿下,我们的人搜过了冷宫之后,便是连着与冷宫挨着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并未寻到天山雪莲。或有可能,将冯姑娘带进来,让她亲自去找。”
原本北域已经寻到了雪莲的下落,却在登山之时遇上雪崩,人死了好几个,雪莲娇贵,在那样的崩裂环境里,难以活下来。
末了还是要继续寻找最初的出现的雪莲。
何海领了令,太子殿下下了令将冯叶萝带进宫中。冯家姑娘是太子妃安置的人,何海从前不敢去问不敢去动,如今有了殿下的准允,自是一切以殿下为先。
太子殿下在皇宫之处行走,如入自家府邸,路过的太监宫女们,都是识相的跪下行礼,待到殿下人走远后方才起身。
生怕有着点儿不合礼仪的动作,惹得未来的帝王不快。
据说殿下连丞相的职位说薅就薅,还关了十几个官员入狱,这样不顾及情面的上位者,更是以后不会在意他们这群吓人的生死,还是谨小慎微些的好,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处置了,宫里头多的是死的无声无息的人。
太子殿下先是去了趟工部下属的匠人师傅那里,将巴掌大小的一对木雕娃娃取走。
待到人离宫后,身影消失在远处。
身后的一抹白色影子出现,淑妃娘娘从冷宫出来,打听了如今萧平上的情况,她欲去看看对方,却不想与萧序安对上。
淑妃与妹妹有过一次书信上的联系,知晓了自己的无意给太子殿下带去了一场麻烦。
若是对方知晓......,届时或许她解释对方也不会听。
在感情用事的时候,任何逻辑理性都是不存在的,盲目与偏爱才是一切。莲无忧经历过,是以也会理解些太子殿下的心思。
她养的蛊,本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却因为圆月那日晚外人的闯入她的住处,蛊虫被浓烈的情绪引了去。
是卫梨自己中了蛊的。一枚未成熟的蛊虫,生出了不少事端。
第56章 水月有些、非常、
府中新修建了处水榭湖亭,连着长长回廊,可至云茗阁这座书楼。
书楼与太子妃的院落相连在一起,里头的书册浩如烟海,除却常常看的话本故事一类,还有诗词歌赋与政要通识。
分门别类的摆放在各个木架子上面,井然有序。
这处地方每日都会有下人打扫,无论是新书还是旧书,皆是一尘不染。
阔大的空间,大多数时候都是空荡荡的,一排排书架,像是被遗弃了似的。
在书楼最里头的位置,放置的是平直的画册,展开挂着的大部分都是山水画,卷在一起的,更多的太子妃从前的丹青。
那时候府中请了师傅过来,教着卫梨如何识字作画。
可惜的是,卫梨天赋薄,只大略认识了些常用的字词,握着毛笔的手势囫囵吞枣,写出的字更是潦草敷衍。
更令师傅头脑发热的则是在丹青一事上。
师傅知晓教导着的是太子殿下的女人,也忍不住责问道:“你为什么连个圆弧都做不好?”
这样笨拙的才气,缘何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
师傅将内心的鄙夷掩饰的很好,依旧是恭敬端方的正直模样。可是这人翌日未曾到来。
卫梨提前磨制了砚台,将宣纸在桌案上一一摆好,她等了半个时辰,教导她的师傅依旧不曾出现。
虽然卫梨隐隐约约地感到了对方的高傲与不喜。
但是没关系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她才不会难过呢,卫梨连与萧序安都未曾抱怨一句。
她不在意,萧序安却在意。
管事没有挑好师者,被罚了半年俸禄,那师傅也被影卫扔了钱警告,凶神恶煞又带着血气的影卫,与一点拳脚功夫都没有只会教官家小姐字画的师傅,后者自是双膝牢牢跪下去说自己是无心之举,并未有任何旁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