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长春风一度后_南楼载酒【完结+番外】(54)

  崔琢像是刚下朝回来,身上换了身相对随意的天青色常服,发束银簪,腰间还难得地佩了一只白玉玉佩。

  崔琢从临县回来后这几日李亭鸢很少见他,拢共几次要么是在府中匆匆擦身而过,要么就是在崔母的慈心堂。

  此刻他突然来找她,还穿得这般……清雅随和,倒叫她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李亭鸢低头指了指书册,“这一卷看完了,关于田庄管理这里,看了一半。”

  “有什么心得么?”

  崔琢似乎心情不错,眉眼含笑,走到她身侧的位置,拿起她正看到一半的册子随手翻了起来。

  日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李亭鸢悄悄瞧了几眼。

  前几日还是同样在这间屋子里,他还一身玄衣眉目冷峻,此刻又如一阵春风,芝兰玉树。

  不过似乎怎样的他都仿佛格外受老天爷眷待,崔琢崔世子,当真担得起世人一句:君子如玉、世无其双。

  见李亭鸢不答,崔琢停下手里动作,对她扬了扬眉。

  李亭鸢慌忙回神,匆匆低头像是在桌子上寻找什么一般扒拉了半天。

  忽而头顶一声轻笑:

  “既然问你有什么心得你不回答,那便走吧。”

  “走?”

  这句李亭鸢听到了,“去哪儿?”

  “庄子上。”

  两人去的时候坐的是崔琢那辆马车,宽敞平稳,马车的地下还铺着一张厚厚的波斯毯。

  虽没什么华丽的装饰,但马车里的任何一件物什都能看出价值不菲。

  不过李亭鸢发现,从前他马车中燃的松木香没了,马车里的香气全仰仗散发着清淡果香的水果。

  味道比之前更清爽宜人。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崔琢正襟危坐着,神色沉稳,手中捧着一本书慢慢翻看着。

  在他身后,是一摞经史子集和族训家规,那摆放整齐的书籍册子,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刻板和规矩。

  马车里准备有点心,在李亭鸢坐的那一侧还放了几本话本。

  左右路途还远,李亭鸢见崔琢没什么反应,便拿起话本子看了起来,看得忘了神,随手拈起一块儿桃花酥吃了一口。

  崔琢又翻了一页书,从书页里漫不经心地抬头。

  阳光从纱窗外透进来朦胧的光。

  少女穿着一身浅粉色襦裙,挽着坠马髻,略施粉黛的瓷白肌肤如笼了一层碎金。

  白皙的手指拈着半块儿糕点,那粉色的糕点靠近她的一侧,有一排整齐的半圆形的小牙印儿。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她眉眼里晕染了笑意,唇角轻轻勾起,露出颊边两颗酒窝儿。

  崔琢扫过她弯起的唇,定了定,重新将视线收回书上。

  马车里安静得只有偶尔的翻书声,两人谁都没有打扰谁。

  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来到了京郊外的一处田庄。

  两人刚一去,就见一群人围在田庄的晒谷场前。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崔琢一眼,“他们这是?”

  “去瞧瞧。”

  崔琢领着她上前。

  另一边庄头早就发现了崔府的马车,慌忙带着人迎了上来。

  崔琢淡声问:

  “还未解决?”

  那庄头也是一脸愁眉苦相,闻言连声叹气:

  “唉,两个人都说那水塘是自己家的,那老王和老李,两个一个蛮横、一个拗得和牛一样,谁都说不通,这不,没办法才将主家您叫来!”

  崔琢没再说什么,几人一起来到晒谷场。

  刚一走进,李亭鸢就听其中一人扯着嗓门大喊:

  “不行!这水塘本就一家一半,你不仅想独占水塘不让俺们家取水,还要从俺家地里开挖新水渠取别处的水!”

  另一人哼了声:

  “水塘本就靠近我家,理应多得,更何况开辟新渠也是为了大家长远的利益,你这人没学问也没见识,这点远见都没有!”

  “你有远见,你有远见,俺家的庄稼都出苗了,你把俺家庄稼毁了怎么办?!”

  “哎哟你这个倔老李!我不都说了会赔偿你青苗的损失!”

  “那不行!就算赔偿了也耽误俺的收成!”

  “你……”

  “唉唉,行了行了!都住嘴!吵吵吵!把主家都吵来了!”

  庄头将险些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众人一看崔琢来了,忙噤了声,纷纷低头退让到一边,就连方才还争的脸红脖子粗的两人也都偃旗息鼓。

  崔琢略一扬首,“说说,怎么个章程。”

  那叫老李的和叫老王的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地准备张口陈情,崔琢一抬手,指着庄头,“你来说。”

  其实方才几人过来时都已听了个大概。

  那庄头又补充道:

  “这水塘原本在老李和老王家中间,往年水塘水量充足,两家约定俗称,各用一半灌溉,只是今年天旱,水塘水位严重下降,如今不够用了,这才……”

  庄头有些为难。

  这等小事出在他的手上,他没能处理好,实在羞愧得很。

  崔琢漫不经心扫了在场几人一眼。

  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指望他能给个说法。

  却见崔琢垂眸,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拇指上的扳指,略一侧首:

  “此事你来解决。”

  被点到名的李亭鸢满脸意外。

  在场其余人闻言也才发现崔琢身后还跟了名女子,不禁纷纷向她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李亭鸢在众人的目光中紧张地攥了攥掌心,正想推说自己不行,就听崔琢又道:

  “近来不是看了许多庄子上的书么?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做的好了——”

  他侧首扫了她一眼,“兴许有奖赏。”

  李亭鸢有些好奇崔琢说的奖赏是什么。

  不过她倒也不全是为了奖赏,只是当着庄子上众多佃户的面,她若几次三番推拒崔琢,未免不好看。

  她想了想,对庄头道:

  “能否劳烦带我去瞧瞧那水塘?”

  庄头虽没见过李亭鸢,但是主家亲自带来的人,他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地里。

  李亭鸢跟着庄头先去看了看水塘的位置,又去亲自看了王、李两家的田地以及老王原本计划在老李田地里开辟的水渠。

  “看出什么了?”

  有人搬来椅子桌子,撑了阳伞,崔琢坐下来问她。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李亭鸢难免有些紧张。

  她攥着拳清了清嗓子,略一思索,开口道:

  “当务之急并非是水塘归谁的问题,如今天旱,又正值春种之际,最重要的是要能保证两家顺利灌溉,避免延误收成。”

  崔琢侧首看她,“接着说。”

  说出了第一句,又有了崔琢的肯定,李亭鸢便没那么紧张了。

  她转头对庄头吩咐:

  “天旱非人力所能改变,先按旧例,水塘之水两家各取一半,以木桩为界,至于能否灌溉——”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老王和老李,气势倒有几分崔琢此前的模样,声音掷地有声又不容置疑:

  “你们两家各安天命,不得争抢。”

  老王和老李脸上憋得通红,两人私心里都不服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都想为自己争取。

  但又碍于崔琢在场而不敢多言。

  李亭鸢也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接着道:

  “至于开辟新渠自然是好事,但现有的路线需改,可从田埂旁的荒地绕过老李家的青苗,虽费些工时但能保全庄稼,其余佃户农闲时可来帮着一道挖渠……”

  她这话一出,底下再顾不得崔琢是否会动怒,窸窸窣窣小声讨论起来。

  毕竟这可是侵犯他们利益的事情,而且崔琢作为主家平日里来得少,他们最听得还都是庄头的话,更遑论如今一个黄毛丫头来对他们指手画脚。

  李亭鸢自是知道他们如何想,等他们说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掷地有声地承诺道:

  “我知大家顾虑所在,但今日李家、王家有事你们帮忙,来日你们家中有需要旁人才会相帮。”

  她这话说完,讨论的声音虽然小了,但众人脸上还都有狐疑和不屑。

  毕竟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倒是别人家真有事了,他们这主家一走,没人主持公道,还指不定旁人帮不帮呢。

  再说这些佃农也都是些只看眼前利益的小民,只管眼前蝇头小利,哪管今后。

  李亭鸢扫了众人一圈,回头看向崔琢,见他亦看向自己,眼中除了兴味倒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她重新看向众人,朗声开口:

  “诸位不必顾虑,至于挖渠改道多出的工时费,全从公中支取,由公中补贴。”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甚至有些人一改方才的埋怨,脸上还浮现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恨不得现在就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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