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母正在和张嬷嬷打趣,一见她来,立刻拉下一张脸,唉声叹气起来:
“你来做什么?”
崔琢看了张嬷嬷一眼,张嬷嬷立刻会意,替他斟好茶后便招呼着众人退了下去。
房门关紧,崔母略蹙眉上下扫视他一眼:
“可是崔家出什么事了?”
前夜淑君去找了明衡。
那丫头本就是崔家人给明衡选中的未来妻室,那夜去找明衡时时间本太晚,但崔母觉得左右最近就会将二人之事定下来,也就没说什么。
谁知二人怎么在房中闹了不愉快,明衡竟冷着脸将人赶了出来,还说什么今后不准踏入松月居半步这种话。
气得淑君那丫头跑来找她哭了半宿,直哭得她头疼。
恰逢崔琢祖母祭日,崔翁也在府中,最后那淑君闹得干脆连老爷子都惊动了。
崔母一直没机会问崔琢,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他这般很少喜怒形于色的人大动干戈。
崔琢沉思了一下,开口:
“如今睿王联合静姝公主及驸马在边关起事,母亲,有些话儿子本不能说,但作为一家人,还是说出来您能有个心理准备。”
崔母心里咯噔一声。
她这几年虽被儿子照顾的不理世事,但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
相反,她也是从世家大族出来的小姐,自小便对这些政事耳濡目染,当年同样经历过崔宴舟那次的变故。
所以对于沉稳如自己儿子这样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意味着什么,她一清二楚。
崔母严肃道:
“你说就是。”
“陛下病重,恐就这一两个月了。”
崔母倒抽一口凉气,慌忙往四周看了眼。
崔琢又道:
“儿子过几日要往河堰去一次,估摸着快则半月,慢则月余,还望母亲同祖父保重身子,另外府中之事也请母亲能帮着主持大局。”
崔母连忙道:
“这是自然,我这就给云州去信,你外祖母的寿辰,我晚回去几日便是。”
“还有一事——”
崔琢顿住,手指在膝上敲了敲,似是有些犹豫。
崔母还从未见他在自己面前这般吞吞吐吐过,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掌心都冒出了冷汗。
“还有……何事?”
崔琢抬头看向崔母,眸中神思流转,须臾,开口道:
“此次若儿子能顺利回来,想娶妻。”
崔母闻言长舒一口气,身子一下子就松了下来,拍了他一下嗔怪道:
“我当什么事呢!你要娶妻这是自然,闻家那边我和你祖父早就已经……”
“儿子要娶的人,是李亭鸢。”
崔琢看着崔母,语气分外平稳。
第48章
崔母面色倏忽一变,愣愣盯着崔琢,嘴唇翕动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
“你、你说谁?李亭鸢?你那个妹妹、月瑶的好友李亭鸢?”
崔琢看着她没说话,面色沉静,眼眸中神情不言而喻。
“不可!”
崔母骤然提高音量,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可是你的妹妹,虽未开宗祠认亲,可京中谁人不知亭丫头是我们崔家的义女?你怎可对她有想法?!况且、况且……”
崔母嗫嚅着,眼神左右瞟了瞟,没说下去。
崔琢却平静地替她将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母亲是否也想说,李亭鸢家世够不上崔府?”
崔母噎了下,反驳他:
“当初你认她做义妹时,不也这样说,何况、何况……这几个月也未见你同她有过多接触,从前她来家中时也不曾与你有过交集,你何时对她……”
崔母眼神蓦地一亮:
“你莫不是为了逃避你祖父为你选的闻家?还是你那日同淑君闹了脾气故意气她?你这孩子,性格内敛冷淡,不知女子偶尔的小性子是为了让你哄着,淑君那边,你若是抹不开面子母亲可帮你……”
“母亲,此事与旁人无关。”
崔琢微微蹙眉,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道:
“我心悦李亭鸢,此生只愿娶她一人为妻,还望母亲成全,至于当初说她家世,也是不想她成我亲妹的权宜之计,而崔府若是需要一个家世煊赫的女子做主母,那这家主的位置我大可让贤。”
“你……”
崔母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向崔琢。
想不到他连卸任家主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崔母看了他好半天,也未瞧出他神色中的松动或者看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才渐渐明白,自己这个淡漠疏冷、从不近女色的儿子,是真正对李亭鸢动了心。
“何时的事?她可知晓?”
“很早,她不知。”
崔琢道。
“很早是多早?”
崔琢不说话了,但意思却不言而喻。
崔母这下心里更难受了。
虽说她也打心底里喜欢和疼惜李亭鸢,但和自己的儿子比起来,当然是自己的儿子更重要。
况且不论家世、品貌、才学,各方面,自己这个儿子在京城中都无人能出其右。
这般优秀到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默默地喜欢那样一个毫无家族仰仗只能寄人篱下的姑娘,还喜欢了很久。
而那个姑娘居然还不知道。
“明衡啊,母亲是过来人,你如今兴许只是从未接触过女子,家中乍然有个除了妹妹之外的女子,你就……”
“儿子身边的女子还少么?”崔琢打断她。
崔母被他说的一愣。
仔细想来,还确实是。
虽说自己儿子不近女色,但架不住旁的女子总是前赴后继扑上来,明衡的身边,确实从不缺想要红袖添香的姑娘。
崔母深呼一口气,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
难怪自己儿子要给她玉琳阁练手,难怪此前成顺郡王之事他将整个崔家拿出来替她善后,难怪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父亲的案子。
难怪、难怪。
崔母看着自己这般玉树临风的儿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良久,她喟叹一声:
“倘若你真心喜欢,母亲自然是支持你的,改日母亲替你去探探亭丫头的意思,还有你祖父那边,恐怕得你自己去说了。”
崔母又叹了声:
“亭丫头其实是个好孩子,你若真心喜欢她,定不能将人辜负了,还有她的身份家世,若是不处理好,即便今后有我支持她,倘若日后她作为崔氏宗妇,那么多族人也会叫她受了委屈。”
“这些事情儿子自会解决,既决意要娶她,定不会叫她受委屈,此次只是想在临走前同母亲通个气,让母亲替我早做准备。”
崔琢语气平稳,好似早就将一切想好了。
崔母瞧着他这样,再未说什么,转而问:
“对了,你这次去河堰……可会有危险?”
崔琢沉默了一下。
崔母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声,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你实话告诉母亲,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崔宴舟?”
听他提起小叔,崔琢扯了扯唇,看向崔母。
也不知是当真还是在安慰她,轻描淡写道:
“母亲别多想,此次儿子已有万全之策,必定平安归来。”
崔母的视线将信将疑地在他面上打转儿,半晌,才点点头: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倘若有需要,我可去信回你外祖家寻求帮助。”
崔琢:“儿子省得。”
崔母又看了他半天,头疼得揉了揉额角,挥手:
“罢了,你去吧,你妹妹……亭鸢那里,我会择日帮你问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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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亭鸢本想晚膳后若是崔琢派崔吉安来请,她就假装病了。
总归能拖一日是一日。
却不想戌时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动静,李亭鸢隔着窗户看去,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天色刚刚黑下来,天边还有隐隐的晚霞,如火一般。
男人一身雅白色常服,信步从漆黑的夜色下走过来,步伐沉稳低锵,走动间,那最后一缕晚霞轻轻跳跃在他的衣摆上。
流光萦溯,越发衬得他身姿如玉,比那天边的月色还要高洁狡黠。
李亭鸢眨了眨眼,盯着那道影子,头也不回声音急促道:
“芸香。”
芸香正在铺床,闻言起身看她:
“姑娘。”
“关窗、熄灯,我要睡了……”
芸香诧异地看了眼窗外还未彻底黑透的天色,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见自家姑娘噌地一下起身冲到床前,“啪”的一声将窗户砸上。
又飞快冲到门边,才刚关了半扇,忽然房门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挡住。
崔琢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躲什么?”
芸香瞧见崔琢的身影,慌忙起身恭敬迎上去:
“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