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完结】(32)

  他见盛尧紧盯着自己,轻松地与她分说:

  “忌讳用铜铁俗物。铜刀带腥,铁刀带锈,沾了热油它焦香便毁了。纯银刀,银性寒凉,正好压得住燥火与油气。殿下,请。”

  盛尧:“……”

  还是个讲究人呐。

  她捏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要是这一口下去没尝出银子的寒凉味儿,是不是还得怪她的舌头?

  总之被他说懵了,没敢动筷。

  边上侍从以为她不喜欢,忙着换上一道。鱼片切得细致轻薄,透明又洁白,撒着香葇、杏腻子,边上小碟金黄酱料,堆垒成花朵形状,显得婉约可爱。

  “南人的‘金齑玉脍’,”庚子湛将银刀一并,热情地指点江山,“乃是泖水的四鳃鲈鱼,为求鱼肉细嫩,长不能满三尺。若只给殿下配点寻常酱醋,那是村夫行径。”

  这豪奢的青年公子倾身向前,眉目如画,引诱般的续道,

  “此处有霜降后的黄橙,切成细缕拌上金雀花蕊。”他敲敲盘子,“器物不可用金,金则俗;不可用银,银则败色。使得几个黑漆木盘,黑白分明,才能观其肌理,漆木温良雅润,也不伤鱼肉馨鲜。”

  ……他在骂我。盛尧有点心虚,低下头,自己平日里就爱蘸点醋吃鱼。

  尔后一小盏精糯米团饼,羌胡菜色,拌羊骨髓蒸过,边上蘸酱居然是生的鹿舌。

  盛尧也瞠目结舌,总觉得这些世家大族,比起天子御膳,恐怕还要古怪考究。最后端上来的,又有一尊青铜小鼎,鼎下炭火微红,咕嘟着浓白肥溢的汤汁,香味扑鼻。

  “咱们北地熊掌,乃是山中霸主。”庚子湛微笑,为她盛了一勺汤,“经烈火三献,煨煮时浇上蜜蜡封顶。都中不愧繁华,有这秦时铜鼎,锁得住丰膏腴润,熬出这等醇厚浓香。”

  银刀、漆盘、青铜鼎。

  金齑、乳豚、熊掌。

  教人窒息。天下四方的穷极奢靡,被他使这般风雅的语调娓娓道来。

  盛尧盯着金碟中滋滋冒油的猪皮。油亮,让人想起城郭外那具泡在泥水里,已经浮肿发亮的尸体。

  这里的任何一道菜,甚至任何一道菜的边角料,都够让几个人,多活上几天。

  “神女在哪儿?”

  神女就在这里,听着关于金盘黑漆的讲究,对着一桌子能买下半条街的菜肴发呆。

  唉,头很疼,胃里也难受。

  盛尧瞪着庚子湛,恨不得将东西掀在他的脸上。此刻没悍然动手只是因为菜色昂贵,这人长得也实在好看,掀上去有点浪费。

  “殿下为何不动箸?”庚子湛将那片用银刀切好的脆皮又推到她面前,“嫌弃咱们这北地的吃法,太过粗鄙?”

  “子湛先生,”盛尧四下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顿饭,你花费的可不少吧?”

  庚子湛把玩着手中银刀,冷冷道:“能得殿下赏光,些许花费不足挂齿。殿下即将登临九五,帝皇之尊,普天底下要什么没有?”

  “如果不用金玉为伴,古鼎为器,怎么不是怠慢?殿下难道不晓得,什么样的身份,就该用什么样的盘盏,吃什么样的菜?”

  ——帝皇之尊。这话若是在她冠礼之前,倒是可以骗得了人。可打从那之后,她早已深刻地明白,帝王,异象,天皇贵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如她这个傀儡。想来自古至今,天底下做皇帝的,十之八九,只不过是因为他爹,他爷爷也是皇帝罢了。身在此位,天命尊荣自然而然地附俪而来,这实在是称不上什么独特。

  如果谢巡决心要杀她,比起那些流民,帝王家高贵的血统和祖灵,难道就能让她死而复生吗?

  “究竟是什么意思?”盛尧厉声问,“蓄意引我见了城外惨状,又跑来谈论金盘玉碗。是在看我的笑话么?”

  庚子湛不置可否,将手中银刀一扔,

  “在下没什么意思。”他显得认真了些,

  “殿下说,若是不放在金盘玉碗里头,这些珍馐只够得一饱,那与寻常充饥,又有什么区别?城外数千流民,没有人托着,近日也就成路边枯骨。”

  盛尧真正为难起来。

  托着?拿什么托?

  她这个皇太女,除了一个虚名,和一屋子不太听话的宫人,什么也没有。

  盛尧左右看看,但是,她仍然能坐在这一席珍馐面前。

  既而有人请她吃得比别人好些,毕竟她要比别人能做得多些。

  总有办法,对,她对自己说,总有办法。现下想不出,可以再想。

  盛尧缓缓挺直了背脊,生平一点源于养尊处优的愧疚与惶惑,在这个北方青年不怀好意的目光中,渐渐凝成了执拗的决心。

  她迎上他的目光,将语声尽量放清楚些,分明地说道:

  “我可以试试。”

  庚子湛脸上的笑容不减,颊侧的小涡却淡了下去。

  青年凝视着盛尧,好像想从少女的年轻脸庞上,称算出到底有多少份量。

  “殿下愿意‘试试’。”他最后赞叹,往后倚靠,为自己斟上半盏酒,姿态潇洒,“子湛愿捧金盘,助殿下一臂之力。”

  这唐突的善意让盛尧心生畏惧,天下哪有白吃的饭——更别提白吃的熊掌了。

  她正自困惑,却见庚子湛忽然倾过身,越过满桌的珍馐佳肴,凑近了些。一股混杂着酒气与北地松香的气息浮泛而起。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目光清利得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伪装都剥离开来。

  盛尧吓得向后微仰,余光瞥见身旁的谢琚已放下了筷子,单手按桌,侧着头,一双幽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

  叮铃。

  腕间的铜铃,在这寂静的对峙中,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庚子湛目光移过她身侧,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挑衅的笑容。

  他看回盛尧,将目光又转向她的喉咙,那里的线条,终究比寻常男子要柔和许多。

  这北地的青年带着令人不安的暧昧,附耳与她道:

  “殿下既然已经有了皇后,”

  他坐回身,悠悠地问,

  “是不是……还能多个妃子?”

  第24章 万一被废了

  盛尧觉得自己的脑子大约是被这些奢侈玩意给熏蒙了, 以至于每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完全不解其意。怔怔地看着庚子湛,好半晌,才从那张带笑的面容上, 艰难地拾掇回自己的神思。

  这人怕不是也有什么疯病。她下意识地朝谢琚看去, 想从他脸色里寻摸出点什么, 譬如“这人是谁”或是“他想干嘛”。

  可谢琚就回复成了一尊完美无瑕的冰雕, 动也不动, 打定主意不去看她。此时眼睫低垂,只反复捻着手里的茶盏边缘, 好似正在思考要把它砸到谁的头上。连青珊瑚耳坠,也安静地贴着颊侧,不曾摇晃分毫。

  “子湛先生,”她狐疑地开口, “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旧疾?”

  怎么如今都中的聪明人,都流行说些疯话?一个要当皇后,一个要当妃子,这储君之位,难道是什么招揽怪人的幌子不成?

  庚子湛先是一愣,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连颊侧那个小涡都加深了许多。

  “殿下有趣。”他好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在下身子康健得很, 并无旧疾。只是上回在三日醉楼下,只能远远瞧见,”

  酒楼底下果然就是他, 这年轻人唇角勾起,

  “今日总算能大大方方地坐在殿下对面。”

  盛尧抱着手臂,一声不吭,等他把话说完。如此蓄谋已久的蹊跷人物,鬼才信他。

  “所以呢?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庚子湛悠然一笑,绕过视线,真的朝谢琚举了举杯,“在下不才,愿为殿下分忧。中宫既定,储贰未立,多一人辅佐,嗯,殿下,所谓多子多福嘛?”

  是一回事吗!盛尧把茶盏一撂。

  叮铃。

  她转头,见谢琚端起茶盏。青色在颊边轻轻一动,映着寒冰般的脸色,蒸腾的热气都骤然少了些许。

  “殿下既然与谢充作对,显而易见,殿下与谢家,并非一条心。”

  庚子湛权当不曾看见,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只是笑眯眯地对盛尧说,

  “当今天下,礼乐征伐,不出于人主,诛暴选贤,议在于强臣。”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诱人的秘密:“殿下,丞相当真是铁了心要扶立一位女皇帝吗?您的皇后姓谢,已经是万事俱备了,可为何您至今仍未登基?又为何迟迟不与四公子大婚,以‘阴阳合德’之说,坐实这天命呢?”

  青年别有深意地瞟过谢琚,那挑衅的意味全不遮掩。几乎是明示这个未来的“中宫”,不过是谢氏另一条锁链罢了。

  “殿下当真以为,凭着一个‘阴阳合德’的谶纬,就能安安稳稳地坐稳这天下?”

  安安稳稳——她恐怕从来没有安安稳稳过。盛尧纳闷,这个人怎么会觉得有人能安稳地坐天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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