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昭跟没事人似的跟夫妇俩交谈,一顿饭结束,还跟朋友的妈妈手挽手一起去看参观夫妇俩住的独立小院。
岑述白知道自己惹恼了她,乖乖在客厅等她回来。
在屋外跟朋友妈妈告别的时候,她步伐轻快,脸上的表情都还是好好的,进门看到他之后,立马恢复冷脸。
好吧,她只是不想让朋友的父母因为他们吵架而为难。
岑述白迎上前:“先回房间吧。”
迟昭径直越过他,准备去拿自己的箱子。
岑述白早就把行李箱抬到房间去了。
来之前,他只订了一间房,他生怕她一气之下要跟他分开住。
干脆先下手为强,不给她提分房的机会。
“箱子已经拿上去了。”
迟昭还是不理他。
岑述白亦步亦趋跟在她旁边,走一步看她一眼,忐忑得不行。
好在迟昭没说要再开一个房间。
小镇没有夜生活,室外天气也不适合散步。
迟昭直奔浴室去洗澡,吹干头发后无事可做,干脆躺在床上玩手机。
社交媒体信息纷繁复杂,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迟昭不知道怎么面对岑述白。
他一眼看穿并道破了她的怯懦,令她在羞愧之余,更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难堪。
同时,她也因为岑述白不在乎她感受的强硬态度而觉得生气,还有那么一点儿委屈。
她心里别扭死了,却又无从说起。
迟昭回避他的视线,无视他的关心,完全不跟他交流。
岑述白太慌了。
他顶着一头湿发,坐在沙发里,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她。
等她什么时候抬头看他一眼。
迟昭把几个常用的APP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实在是没什么新鲜事了,岑述白还跟个幽灵似的一动不动。
迟昭本来不想管他的,但又担心她若是不理他,这人可能真的会枯坐一整晚。
可她又拉不下面子,恰好手机发出低电量提醒。
“…充电器拿给我。”
第50章
◎雨一直下◎
岑述白服务态度很端正,帮她把手机的电充上。
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她侧躺,岑述白顺势在床边半蹲,静静凝望着她。
好半晌,他说:“对不起。”
迟昭突然就红了眼眶。
鼻子猛地一酸,眼泪被枕头吞没。
她的虚伪、她的脆弱,无处遁形。
她的眼泪来得那样迅猛又毫无道理。
岑述白慌了神,俯身吻去她的眼泪。
她慢慢筑起的高墙,在他一个个轻柔的吻中被瓦解。
她看到他眼里的歉意和心疼,再硬的心肠也会被融化。
岑述白是第一个问她甘不甘心的人,她怎么舍得让他惴惴不安一整晚。
迟昭抚上他的侧脸:“岑述白,在车上,你没有亲我。”
“对不起。”
他抬起她的下巴,温柔而庄重地吻上去。
没有急着深入,只在唇齿间辗转,带着凉意的嘴唇逐渐变得温润。
柔软的枕头诱得人下坠,岑述白便用手托着她的下颌。
半干的碎发不时掠过迟昭的眉眼与鼻梁,有些痒。
“爱你”被他呢喃在唇缝之间,暂离,温热的唇又落在她的眼睑和眉间。
他近乎留恋地看着她:“睡吧,我守着你。”
她向他伸出手臂:“抱抱。”
她向后挪,腾出位置来。
岑述白抬头关了头顶的灯,只留一盏夜灯。
他掀开被角,躺上去,右手伸到她颈下,左手将人揽到怀里。
迟昭埋进他怀里,额头在他胸前来回蹭着。
明明只闹了几个小时的脾气,怎么好像分开了很久似的,闻到他身上的熟悉味道才觉得安心。
“岑述白。”
“嗯。”
“我忘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停顿一秒后,她说:“我喜欢你。”
她不肯抬头,声线被他的拥抱压得染上了些许沉闷。
岑述白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她的心意。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说,岑述白把她说的每一次喜欢都默默记在心里。
“我知道。”
难得表明一次自己的心意,迟昭有些难为情。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决定带岑述白走进她的世界。
他怀里有点热,迟昭推开一些。
“我真的很喜欢拍照。”
“现在这份工作也是我想坚持下去的。”
“岑述白,我有在好好的生活和工作。”
岑述白眼里闪过一丝痛色,她揉了揉她的发顶:“对不起,下午我不该那么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又不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迟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都28了,被你拆穿,我多没面子,你还敢拒绝我,我就想拿你出出气而已。”
说着说着,迟昭自己都觉得下午生的气站不住脚,指尖戳着他的锁骨:“但你不能怪我。”
好霸道的要求,但发生在她身上就无比合理。
岑述白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当然不会。”
“其实,如果只是经历了那场事故,我不至于这么害怕。”
两年半前,迟昭受几位摄影同好的邀请,前往龙雾山采风。
一起到达的,一共有4个人。
除了迟昭,还有一对情侣,和董哥。
抵达当日,当地向导便提醒,次日出现云海的几率很低。
大家本打算转而探访附近古镇,但董哥因工作变故行程紧张,又不甘心跑这一趟没有收获,于是建议第二天一起上山碰碰运气。
迟昭是团队里最年轻的,拗不过众人的劝说,最终也点了头。
翌日清晨,四人驾车上山。果然没见到云海。
山里天气多变,下山途中,天色骤沉,暴雨倾盆。
山路蜿蜒湿滑,在一个急弯处,车辆猛地打滑失控,冲出护栏,坠下悬崖。
幸而被半山腰的树木层层拦阻,车子没有彻底坠毁,但已严重变形。
驾驶位的董哥伤得最重。
迟昭原本坐在副驾,事故发生后,她被卡在一个缝隙里动弹不得。
她看不到董哥的样子,只有耳朵还能探测周围的情况。
起初,董哥还能断续发出呻吟,向外求救。
可随着雨势越来越猛,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在不断砸向车顶的雨声中。
缓慢渗进四肢百骸的寒意,迟昭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知道有人来救他们了。
可头顶的雨一直在下,仿佛永远都不会停。
事件经过很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
大概只有亲历过的人,才懂等待的漫长。
迟昭还是第一次跟人详细讲起那天的经过。
“董哥人挺好的,他老说我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一直很照顾我。”
“后来在医院养伤,有一天晚上我梦到我爸妈。”
“当年他们在山里遇到了泥石流,梦里,他们也像董哥那样,在车里一点点没有了呼吸。”
岑述白抱住她。
“那个梦好真实,那雨声就像催命符,把爸爸妈妈带走了。”
迟昭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流了眼泪。
岑述白怪自己嘴笨,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他轻轻为她拭去泪水:“都过去了。”
“岑述白,你说要陪我一起的。”
“嗯。”
岑述白的承诺都很简单,往往只有一个单音节,可他都做到了。
*
在农场的这几天,迟昭好像回到了榕溪镇的日子。
睡到自然醒,吃新鲜的鸡蛋蔬菜做的早餐。白天要么去镇上溜达转转,要么在农场里帮忙。
捡鸡蛋、摘菜、拔草,采果子,或者跟农场的工作人员一起做果酱,岑述白有别的工作要忙时,迟昭也能自得其乐。
但这里的日子跟在榕溪镇时还是有不一样的。
现在有岑述白。
他们有了新的约定。
偶尔有小雨,没有大到淋湿自己,他们会继续当下的事情。
比如散步,比如在果林干活。
雨丝细碎绵密,淅淅沥沥地洒在叶片上。雨水在叶面上汇聚、滑落、坠落,‘嗒’地一声,在地面上绽开,又洇入土地。
偶有角度刁钻的水珠恰好就落入迟昭的头顶或后颈,冰得她大叫一声。
这种时候,岑述白只会在旁边看她笑话。
迟昭自带冰凉,把手伸到他脖子里,强行“同患难”。
来之前,她庆幸自己带了相机。
在这里度过的几天,她却一次都没把相机拿出来拍照。
岑述白问她会不会遗憾。
“有什么好遗憾的,以后再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