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01)

  杜心如没有责她,只将那封信压在掌下,“不能送。”

  绿鱼不解,却不敢问。

  杜心如低头看着匣中旧信,才道:“这封信牵着杜家。送出去,便不是一句话,是一条命。”

  她如今还不想递命。

  她能活到今日,承香殿能关得住门,四皇子李衡能安安稳稳养在她膝下,都不是白来的。

  杜心如将那封信重新压回匣底,只挑出几封无关紧要的旧信,放到案边。

  绿鱼低声道:“娘娘方才说,要把旧信拿出来晒一晒。”

  “有些旧东西晒一晒也就罢了。”杜心如道,“有些一见光,便要烂。”

  绿鱼不敢再说。

  帘外乳母轻轻哄了一声,李衡在睡梦里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又把脸埋进乳母怀里。

  杜心如听见那一点稚嫩的声息,眼神终于軟了些。她起身走到帘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李衡睡得热,小脸贴着乳母肩头,像全然不知道外头这一场秋雨,已经从瑶光殿下到了承香殿,又要一路下到群玉殿去。

  “午后若醒了,喂半盏温水。”杜心如道,“他若闹,不必立刻抱出去,外头风冷。”

  乳母低声应是。

  杜心如收回手,转身对绿鱼道:“备伞。”

  绿鱼问:“娘娘要去哪儿?”

  “群玉殿。”

  绿鱼一怔。

  杜心如神色仍旧温和,“敬妃今日既提到了孩子,本宫也该去看看三皇子。”

  “需要备什么禮吗?”

  杜心如走回案前,从匣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里头装着几支小儿用的軟毫笔,笔杆短,笔头柔,是从前宫里给年幼皇子备着抓笔用的。

  杜心如将锦袋递给她,声音很淡。

  “孩子年纪小,手还软,太重的东西握不住。”

  -

  群玉殿里,敬妃送来的新纸已经到了。

  素蕊没有亲自来,只遣了一个小宫女捧着纸,说敬妃娘娘听了贵妃娘娘的话,特意从库中挑了几刀澄心纸来。

  纸是好纸,白净细密,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声响。

  薛似云叫人收下,又赏了那小宫女一只荷包。

  文华看着那几刀纸,低声道:“敬妃娘娘还真送来了。”

  薛似云笑了笑,“她自然要送。”

  “娘娘要给三皇子用吗?”

  “为何不用?”薛似云抽出一张,在案上铺平,“纸是干净的。”

  文华默然。

  纸是干净的。

  薛似云没有再说,叫乳母把李翊抱来。

  李翊这几日夜里咳得少了些,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小孩子不知宫里旧事,只知道案上多了新纸,便伸手要去摸。乳母怕他碰翻墨,忙扶住他的手。

  薛似云道:“讓他摸。”

  乳母只得松开些。

  李翊用指尖碰了碰纸,又抬头看薛似云,“白。”

  薛似云笑了一下,“是,白纸。”

  她把一支短笔递给他。

  李翊握笔握得歪,笔杆横在掌心里,怎么也不得法。旁边的启蒙先生不敢催,只轻声教他松手。

  李翊皱着眉,像对付一件极难的事,最后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墨太浓,晕成一團。

  李翊自己看了看,又看薛似云,“写壞了。”

  薛似云坐在一旁,看着那團墨慢慢洇开。

  “不壞。”

  “黑。”

  “黑也不壞。”薛似云道,“写错了,便再拿一张。”

  李翊似懂非懂,伸手又去拿纸。

  文华看着那几刀澄心纸,心里无端发紧。这些纸若用在正经书案上,自然贵重。可到了三皇子手里,不过一会儿便被墨團染壞了三五张。她原以为薛似云会心疼,薛似云却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李翊一张一张地涂。

  纸本就是拿来写的。

  小孩子的手不稳,写坏了也是该有的事。

  若大人非要把旧砚、旧账、旧人的死都压在孩子掌心里,那才是真的荒唐。

  外头宫人进来通传:“娘娘,杜充容来了。”

  李翊正拿着笔,手上脸上都沾了一点墨。薛似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道:“抱三皇子去用些热汤。”

  李翊不肯走,还惦记案上的纸。

  薛似云道:“明日再写。”

  他这才被乳母抱下去,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墨团。

  杜心如进来时,正好看见乳母抱着李翊出去。

  她停步行礼,含笑道:“三皇子瞧着精神好多了。”

  薛似云道:“夜里不咳,白日便有精神。”

  “孩子都是这样。”杜心如道,“夜里睡得好,白日便肯玩。若夜里闹,白日再乖也撑不住。”

  这话说得像闲谈。

  薛似云看她一眼,“四皇子呢?”

  “睡着了。”杜心如笑了笑,“这几日出牙,夜里闹得厉害,臣妾不敢带他出来吹风。”

  薛似云点头,“孩子小,是该仔细。”

  杜心如讓绿鱼把锦袋奉上,“臣妾宫里有几支软毫小笔,笔杆短,三皇子抓着不费力。想着娘娘这里未必缺东西,只是小孩子用物,轻些总好,便拿来给三皇子试试。”

  文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薛似云道:“你倒有心。”

  杜心如垂眼,“四皇子年纪小,臣妾如今眼里也只剩这些小东西了。”

  薛似云笑了笑,“坐吧。”

  殿里宫人奉茶后退到帘外,屋中一时安静下来。案上那几张被李翊涂坏的纸还未收,墨迹干了一半,像几块散开的旧斑。

  杜心如看了一眼,道:“三皇子已经会抓笔了?”

  “抓着玩罢了。”薛似云道,“还写不出字。”

  “能握得住,便很好。”

  薛似云看着她,“杜充容今日来,只是送笔?”

  杜心如抬眼,神情仍旧温和,“也来向娘娘请安。”

  “从瑶光殿回来,再来群玉殿请安。”薛似云轻声道,“你今日挺忙。”

  杜心如指尖扶着茶盏,没有立刻答。

  窗外雨声细密,像有人在帘外慢慢拆线,过了片刻,她才道:“敬妃娘娘今日提到了臣妾的姐姐。”

  薛似云望着她,“她说什么?”

  “她说,臣妾的姐姐当年若像臣妾这样知足,也许能多活几年。”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死人被拿来试活人,是宫里的常事。”

  这话说得很平,平得像一盏已经冷透的茶。

  薛似云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暗色。

  当年杜剪香下狱,罪证已成,结局已定。她可以讓内侍省去做,也可以讓一碗药悄无声息地送进去。可那样一来,杜心如永远只是旁观的人。

  旁观的人,最容易在来日抽身,所以她让杜心如去。

  “你怨本宫吗?”贵妃问。

  杜心如抬起眼,她眼底仍旧温柔,却没有笑,“娘娘问晚了。”

  “若是当年问,臣妾大约会说怨。可过了这些年,怨不怨,也没那么要紧了。”

  “什么要紧?”

  “活着的人要紧。”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是干净纸,也是写坏的纸。纸白墨黑,摆在一起,倒比什么话都明白。

  杜心如垂眼,看着那几张纸,“臣妾今日翻了几封旧信。”

  薛似云指尖在茶盏边沿停住,“贤妃的?”

  “是。”

  “翻出什么了?”

  “有一封旧信,提到河西旧年巡查。臣妾看不大明白,只记得里头有一句,说董大夫问过随行录,周令史手中似还留着底稿。”

  薛似云静了片刻,“信呢?”

  杜心如抬眼,“旧信潮了,还在承香殿晾着。”

  薛似云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杜充容今日不是来送笔,是来送这一句话。”

  杜心如没有否认,“娘娘若觉得有用,便有用。若觉得无用,臣妾也只是来请安。”

  薛似云道:“你不把信给本宫?”

  杜心如温声道:“那封信牵着杜家。臣妾胆子小,不敢递命。”

  这话太直,殿里反而静了一瞬。

  薛似云看着她,“你怕董家把河西账写死,牵出杜正宇。”

  杜心如道:“臣妾怕的事很多。”

  “也怕本宫?”

  杜心如笑了笑,“怕。”

  薛似云没有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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