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02)

  她看着杜心如,倒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这些年是如何在宫里活下来的。

  敬妃的恨在明处,像秋雨里一枝被打湿的残菊,花还在,冷也在。

  杜心如的恨不在明处。她把它收起来,压在承香殿的箱底,和杜剪香的旧信放在一处。不到该用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多看一眼。

  “你既然说了,本宫便知道了。”薛似云拿起案上那张写坏的纸,折了两折,“至于信,继续晾着吧。”

  杜心如低声道:“多谢娘娘。”

  “谢什么?”薛似云淡淡道,“你不递命,本宫也不收命。咱们都清省些。”

  杜心如垂首,“娘娘说的是。”

  薛似云看了一眼帘外,“送杜充容回去吧。”

  杜心如起身行礼。

  薛似云想起一句叮嘱,“四皇子年纪小,出牙时最容易闹。夜里多叫人看着些,别让他哭久了。”

  杜心如握着手炉的手微微一紧,她道:“臣妾记下了。”

  她出了群玉殿。

  雨仍旧下着。

  绿鱼替她撑伞,走出几步,忍不住低声问:“娘娘,贵妃娘娘这是信了?”

  杜心如看着脚下湿冷的青砖,“她本来就会信。”

  杜心如回头看了一眼群玉殿。

  那座宫殿在雨中仍旧明亮,檐下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深秋里不肯熄的火。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杜剪香也曾站在这样亮的地方,以为自己能一直亮下去。

  后来灯灭了,动手的人却是她。

  杜心如收回目光,继续往承香殿走。

  -

  这一场雨又下了两日。

  到第三日清晨,雨终于停了,宫墙下积着一层湿叶。尚服局又往群玉殿送了几匹新料,说是陛下亲自吩咐,深秋霜重,贵妃娘娘该添衣了。

  薛似云仍旧没有换。

  她穿着那件旧衣,在窗下看李翊抓笔。

  杜心如送来的软毫笔果然轻些,李翊握得比前几日稳。他还写不出字,只在纸上拖出几道歪斜墨痕。启蒙先生在旁边念一字,他便跟着念一字,念到不喜欢的地方,就把笔往纸上一按,按出一团黑。

  薛似云没有恼。

  文华看着窗外,低声道:“娘娘,户部那边有消息了。”

  薛似云抬了抬眼。

  “陶大人派人去都水监寻周令史,周令史告病未出。御史台那边也说,旧年巡河西的副本一时找不到。”

  “找不到。”薛似云笑了一下,“这话好用。”

  文华道:“还听说,董大夫今日没有再递折子。”

  没有再递,便是知道有人找到了线头。

  薛似云看向案上的白纸。

  李翊正低头努力握笔,墨点沾在他小小的指节上。她伸手替他擦掉,他抬头看她,认真道:“又黑了。”

  薛似云道:“洗了便好。”

  李翊想了想,又问:“纸也洗?”

  薛似云笑了。

  “纸洗不了。纸脏了,便换一张。”

  李翊点头,像是记住了。

  薛似云心里忽然一静。

  纸脏了,可以换。

  可人的一生若从旧账上开始,哪里有那么容易换。

  陶丹识会沿着这条线去查,但只靠陶丹识还不够。陶丹识看账,看的是纸上的缺口。可纸上的缺口,有时候要用活人的慌张来补。

  薛似云站了一会儿,道:“去陶府传话。”

  文华低声问:“传给陶大人?”

  “不。”

  薛似云看向窗外。

  雨停之后,庭中晚桂落了一地,香气被水泡淡了,只剩一点冷冷的余味。

  “请陶夫人入宫。”

  文华一怔,“陸南薇?”

  薛似云没有责她失言,只道:“就说三皇子近来开蒙,宫里备的描红册子不合用,想请陶夫人替他挑一挑。”

  文华迟疑道:“陶夫人身子……”

  “她若不愿来,便不来。”薛似云道,“但她会来的。”

  文华低头应是。

  薛似云重新坐回窗边。

  李翊已经涂完一张纸,正伸手去拿新的。乳母要拦,薛似云轻轻摇头。

  “让他写。”

  小孩子不知道纸贵,也不知道宫里每一张干净纸背后,都可能藏着旧血。他只知道纸白,墨黑,手上沾了东西可以擦,写坏了可以重来。

  薛似云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她要让李翊的路,从白纸上开始。

  -

  又过了三日,宫中落了第一场薄霜。

  霜不重,只在清晨时覆在瓦上,日头一出便化了。群玉殿前的残叶被霜压过,颜色更暗,踩上去没有声响。

  陸南薇入宫时,正是辰后。

  她比上一回见时瘦了些,面色仍旧白,衣裳却穿得齐整。陸家的女儿,即便病过、痛过、失过孩子,也不会叫人轻易看见狼狈。

  她在群玉殿前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檐下宫灯。

  灯还没有撤,白日里看着反而有些冷。

  文华迎上来,低声道:“陶夫人,贵妃娘娘在里面等您。”

  陸南薇点了点头。

  她迈上台阶时,裙角扫过湿冷的青砖。走到殿门前,她忽然停了一瞬。

  殿里传出孩子含糊的声音。

  “白。”

  又有人低声笑了笑。

  “是,白纸。”

  陆南薇垂下眼。

  她想起自己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若还在,也不过是这样小的一团,会哭,会闹,会把手伸向一切干净又明亮的东西。

  她抬脚进了群玉殿。

  薛似云坐在窗下,怀里抱着李翊。案上铺着几张澄心纸,纸上满是孩子拖出来的墨痕,乱七八糟,不成字形。

  陆南薇看见那几张纸,先是一怔。

  薛似云抬眼看她,“陶夫人来了。”

  陆南薇行礼,“臣妇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道:“免礼。”

  李翊趴在薛似云怀里,转过头去看陆南薇。他不认得她,只觉得这个人面生,便往薛似云怀里缩了缩。

  薛似云拍了拍他的背,“这是陶夫人。”

  李翊含糊叫了一声。

  陆南薇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三皇子安。”

  薛似云让乳母把李翊抱下去用点心。

  殿里安静下来。

  陆南薇看向案上的纸,“娘娘叫臣妇入宫,是为三皇子挑描红册?”

  “是。”薛似云道,“宫里的册子太板正了,本宫怕他日后写出来的字,也太板正。”

  陆南薇淡淡道:“三皇子才两岁多,不必急着写字。”

  “陶夫人也这么想?”

  “孩子太小,手还软,急着握笔,会伤了手。”

  薛似云笑了一下,“这话倒与杜充容说得相近。”

  陆南薇抬眼。

  薛似云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不是李翊的墨痕,而是文华誊下来的几个字。

  陆南薇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静了下来,“娘娘想问什么?”

  薛似云道:“本宫想问,董承任最近为何这么急。”

  陆南薇没有立刻答。

  窗外霜化后的水顺着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像雨还没有停尽。

  “因为有人要找周令史。”陆南薇垂眼,声音很轻,“前年董承任巡查河西,周令史随行。那一趟回来之后,御史台正本无差,户部也未见异动。可我父亲说过一句,董家那年回京太快。”

  “太快?”

  “比原定行程早了七日。”

  陆南薇继续道:“陆家原本没在意。后来河西旧账翻出来,我才想起这句话。”

  她停了一瞬,“董承任不是没有看见。他是看见了,却急着回来。”

  薛似云指尖轻轻压在那张纸上。杜心如递来的旧信,是一根线。

  陆南薇这一句话,便是线上的第一个结。

  薛似云抬眼看她,“陶夫人为何现在才说?”

  陆南薇看向窗外,神色仍旧平静,“因为从前说了,也没有用。”

  她没有提陶丹识,也没有提自己失去的孩子。

  可那一刻,薛似云知道,陆南薇走进群玉殿,不是为了帮她,也不是为了帮陶丹识。

  她只是不想让那些人继续站在干净纸后面。

  薛似云慢慢将那张纸折起,“多谢你。”

  陆南薇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你。”

  “我知道。”

  两人隔着案几对坐,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外头霜水滴尽,天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那几张被李翊涂坏的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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