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03)

  纸上的墨团已经干了,黑得很,怎么也擦不掉。

  薛似云看着那些墨,忽然道:“纸脏了,可以换一张。”

  薛似云声音很轻。

  “人命如纸薄。”

  第85章

  陸南薇出宮时, 霜已经化尽了。

  陶府门前的石阶还潮着,马车停下时,帘外有一点冷雾。她由婢女扶着下车, 刚走到廊下,便见陶丹識从外头回来, 官袍上沾着纸墨冷气,像一夜未曾离过案。

  两人在廊下照面。

  谁都没有先问安。

  陶丹識看了她片刻,才道:“贵妃今日召你入宮?”

  陸南薇抬眼, “你既然知道不是为描红册, 又何必问。”

  陶丹識靜了一瞬。

  屋里炭火烧得不旺,窗前一枝残桂被风吹得轻轻敲着纸窗。陸南薇坐下后,没有接侍女奉来的热茶,只把手搁在膝上。她的指尖还有些白,整个人却仍旧端正,陸家的女儿再狼狈, 也不肯让人看见半分散乱。

  陶丹識站在她对面, 没有坐。

  陆南薇道:“你在找周令史。”

  陶丹识抬眼。

  “前年董承任巡查河西,周令史随行。那一趟回来后, 御史台正本无差, 户部也未见异动。可我父亲说过一句,董家那年回京太快。”

  陶丹识问:“早了多久?”

  “七日。”

  炭盆里火星轻轻裂开。

  七日不长,却足够少看几處仓,少问几个人,也足够把一桩该写进正本的事,留在路上。

  陆南薇看着他,“御史台正本能修,户部抄件能换, 地方底稿也能丢。可他从河西回京,一路换马、住宿、递牌,总不能把所有驿傳簿都改干淨。”

  陶丹识低声道:“驿傳簿。”

  陆南薇垂下眼,像是终于觉得茶冷了,伸手去碰,却又没有端起来。

  “近京三處驿站先查。若那里对不上,再往河西推。”

  陶丹识看着她,許久才道:“我知道了。”

  陆南薇抬眼看他,“我今日把这句话告诉你,不是为了帮你。”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帮贵妃。”

  “我知道。”

  陆南薇终于端起茶盏,热气浮上来,熏得她眼睫有一点湿。她却没有喝,只望着茶面許久。

  陶丹识喉间微涩,他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南薇。”

  陆南薇抬眼看他。

  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已经很久不用了。

  陶丹识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孩子的事……”

  陆南薇的手指在茶盏上一紧。

  过了片刻,她把茶盏放回小几上。

  “不要在这时候提孩子。”她说,“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陆南薇站起身,扶着婢女的手往内室走。走到屏风前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陶丹识站在原地,許久没有动。

  窗外风声轻而冷,残桂又敲了一下窗纸。这一声不像风,倒像有人把一页旧账翻过去了。

  当夜,户部的人查到周令史并不在家。

  周家仍对外称病,药铺也照旧抓退热药,可周家后巷有深车辙,二更后曾有一辆无灯马车出入。陶丹识只让人守住周家前后门,又调近京三处驿站旧簿。

  赵主事迟疑,说驿傳簿要过太极殿,陛下说只查河西。

  陶丹识只道:“董承任从河西回京,走的是河西的路。路上的驿簿,自然也是河西账的一部分。”

  这句话传到太极殿时,李频见刚搁下朱笔。

  刘恩学低声道:“周令史不在家,陶大人已经查坊门和驿簿了。”

  李频见看着案上董承任那封请下陶丹识狱的折子,淡淡道:“让他查。”

  刘恩学应是。正要退下,便见皇帝起身。

  “陛下要往何处去?”

  李频见没有答。

  夜色已沉,太极殿外风声很冷。他走到殿门前,停了一息,才道:“去群玉殿。”

  群玉殿里,薛似云尚未睡下。

  西偏殿里留着小灯,乳母守着李翊。孩子夜里睡得不深,方才翻了一回身,乳母低低哄了两句,里头便又安靜下来。

  薛似云站在外间案前,看白日里李翊涂坏的那几张澄心纸。墨团干在上头,像几处小小的乌云,边沿晕开,已经擦不掉了。

  文华正要劝她歇下,外头忽然有宮人跪下行礼的声音。

  薛似云抬眼。

  李频见掀帘进来。

  他来得突然,身上还带着夜风。殿中灯火被帘外的冷意一带,轻轻晃了一下。宮人们忙跪下,薛似云也要行礼,却被他伸手扶住了。

  他扶得很稳。

  指腹扣在她腕上,像是不許她跪,也像是不许她避。

  “这么晚,还看这些纸?”

  薛似云垂眼,“白日里没来得及收。”

  “李翊写的?”

  “拖了几道墨。”

  李频见看向案上那几团墨。

  “他才两岁多,连字都写不出来。”

  薛似云道:“写不出字,才要先学握笔。”

  李频见没有说话。

  他仍握着她的腕,掌心的温度慢慢透过来。薛似云想收回,动了一下,却没能抽开。

  李频见低头看她的手。

  她指尖还沾着一点淡墨,大约是方才收纸时蹭上的。那一点墨落在她白淨的指腹上,十分轻,却又十分分明。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替她擦了擦。

  墨迹已经干了,擦不净。

  薛似云的手指微微一僵。

  李频见看着那一点残墨,声音低下来,“洗过了?”

  “没有。”

  “怎么不洗?”

  “反正还要再沾。”

  这一句很轻。

  李频见抬眼看她。

  薛似云没有躲。

  两人隔着一张案,案上是孩子涂坏的纸,是尚未收起的笔,是宫里这些日子一层一层递来的旧物与新话。

  李频见忽然鬆开她的腕,取过一旁的湿帕,亲自替她擦手。

  文华低着头,退到帘外。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帕子带着一点温水气,擦过指缝时,薛似云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李频见按住她。

  “别动。”

  薛似云看着他低下头。

  他这样的人,很少做这种细事。可他做起来,竟并不生疏。指节一寸寸擦过她的手背,又擦到指尖,动作慢,近乎温柔。

  薛似云喉间有些发涩。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天德六年秋,她难产之后醒来,殿里也是这样昏黄的灯。她手上全是药味,指尖冷得像不是自己的。李频见坐在床边,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擦干净。

  那时他们有过一个孩子。

  只是来得太痛,走得太快。

  快到连哭声都没有在人间停住。

  她不愿想。

  可李频见像也想到了。

  擦到她掌心时,他的手停了片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溶溶儿。

  这个名字不必出口。它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火,平日里看不见,风一吹,便能烫人。

  李频见把帕子放下,仍没有鬆开她的手。

  “你如今对孩子的事,倒比从前更上心。”

  薛似云淡淡道:“臣妾总不能看着他们被人当旧物压来压去。”

  “他们?”

  薛似云静了一瞬。

  “李翊,李衡,还有那些已经死了的。”

  李频见看着她,目光沉了些。

  “你把他也算进去?”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殿里安静得很。

  西偏殿里,李翊睡梦中轻轻咕哝了一声,乳母很快低声哄住。那一点细小的声响,像从很远的地方落过来,落在他们两人之间。

  李频见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他没有说“别想了”。

  他说不出口。

  死去的孩子,不会因为他不开口,就真的不在。他没有长大,没有握笔,没有叫过父亲和母亲。

  薛似云慢慢把手抽回来,她走到案边,把李翊涂坏的纸压在镇纸下。

  “陛下来,是为了周令史?”

  李频见看着她的背影。

  “陆南薇今日入宫,陶丹识夜里便查到了驿传簿。”

  薛似云没有回头,“陶夫人比臣妾想得更聪明。”

  “你请她来,只为描红册?”

  薛似云转身,“陛下若问,臣妾还是那句话。”

  李频见笑了一下,“为三皇子描红册?”

  “是。”

  “朕若不信呢?”

  “那便是不信。”薛似云道,“宫里的许多话,本来也不是为了叫人信,只是为了叫人有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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