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05)

  “好。”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帘子掀起,夜风涌进来。李频见走出去后,殿里忽然空了许多。

  薛似云站在屏风旁,手里握着那支玉钗,许久没有动。

  文华进来时,看见她发散着半边,唇色比平日红些,眼尾也有一点湿。她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娘娘……”

  薛似云回过神来。

  她把玉钗重新簪回发间,可手指不稳,簪了两次才簪好。

  文华轻声道:“陛下走了?”

  “嗯。”

  她抬手,指尖碰到眉心。

  那里方才被李频见吻过,温度早已散了,却像还留着一点看不见的痕。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会来的。”

  第86章

  周令史是在第二日午后被找到的。

  人还活着, 藏在城南一处旧药鋪的后院。户部的人进去时,药炉还温着,屋里苦得厲害, 像满墙的潮气都被药汤熬过一遍。

  药鋪掌柜跪在地上,说昨夜有人敲门, 丢下一锭银子和一张方子,叫他照方煎药,不许多问。那人戴着斗笠, 穿一身蓑衣, 連脸都没露,只说病人若死了,药铺一家也不必活。

  周令史烧得半昏半醒,听见官差进门,先抖起来。他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不是自己要走,是有人拿了旧牌来, 说董大夫已经知道户部在找他, 叫他先避一避。

  消息送到太极殿时,李频见正在看折子。

  刘恩学回得很小心:“人找到了, 还活着。陶大人那邊已经知道消息, 正候着陛下的意思。”

  李频见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炭火烧得静,折子被他壓在掌下,纸邊微微卷起。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董承任当年改随行錄,朕可以当他是怕事。”

  刘恩学垂着头,不敢接话。

  李频见将折子合上。

  “如今周令史还没进户部,董家的车先到了周家后巷,这就不是怕事了。”

  刘恩学背后一凉。

  皇帝的声音不高, 却比发怒更冷。

  “他们不是怕查,是想抢在朕前头,把口封住。”

  他抬眼,淡淡道:“朕用不着董家替朕封口。”

  刘恩学立刻跪下,“臣明白。”

  李频见看着案上的折子,像是看着董承任,也像是看着更远处那座瑶光殿。

  “把人帶进来。”

  刘恩学迟疑了一瞬,“陛下,是先送户部,还是……”

  “帶进太极殿。”

  刘恩学不敢再问,忙退了出去。

  周令史被送进太极殿后暖阁时,几乎已经站不住。两个内侍扶着他,他仍急着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抖得散了。

  “罪臣叩见陛下。”

  李频见没有叫他起来。

  暖阁里多添了一只炭盆,烧得旺,药气却仍旧壓不住。周令史伏在地上,病得脸色青白,肩背一阵一阵发颤。

  李频见看了他片刻,才道:“既然告病,便坐着回话。”

  周令史吓得更厲害,“罪臣不敢。”

  “你若死在朕面前,陶丹识今日便又多一桩事要查。”

  这话听着平淡,周令史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忙被内侍扶到矮榻邊坐下,只敢挨着一点邊,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帘外有内侍低声禀道:“贵妃娘娘到了。”

  周令史的手猛地一颤。

  李频见看在眼里,神色未动。

  “请。”

  薛似云进来时,身上披着昨夜那件斗篷。

  新料子在午后殿光里显得很軟,壓着里头那截旧衣袖口。她行礼时,斗篷边沿微微垂下,银灰旧纹从里头露出一点,像雪下压着一痕旧灰。

  李頻見看了她一眼,只指了指一旁的座。

  “坐。”

  薛似云坐下,这才看向周令史。

  那人病得厉害,额角冷汗不断往下滑,见她看过来,忙要起身行礼。薛似云没有出声,李频见也没有叫他动,他便僵在榻边,起不得,坐不安。

  暖阁里一时只剩炭火细响。

  李频见道:“人没死,朕让你先看一眼。”

  薛似云没有接这句话。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单单让她看人。

  周令史若送去户部,便只是陶丹识手中的活口。如今先送到太极殿,又把她召来,便成了李频见摆在她面前的一道题。

  他准查董家,不是因为他要替谁伸冤,也不是因为他愿意让旧事见光。

  董家把手伸到了周令史身上,已经犯了他的忌讳。敬妃可以有旧怨,董承任可以有旧账,可他们不能在皇帝还没有开口之前,先替皇帝把人藏起来。

  所以董家能查。

  但也只能查到董家。

  薛似云慢慢开口:“前年河西巡查,你随董承任同行?”

  周令史忙道:“是。”

  “随行錄是你写的?”

  “正本不是。”周令史声音嘶哑,“小人只记日錄。回京后,御史台另有人誊清正本。正本呈上去时,小人已经不经手了。”

  薛似云道:“日錄还在吗?”

  周令史脸色一白。

  李频见坐在上首,没有出声。

  薛似云也没有催,只看着他。

  周令史喉咙动了几下,“烧、烧了。”

  他说完这一句,身子抖得更厉害。

  薛似云仍旧看着他。

  暖阁里炭火烧得太旺,周令史额上的汗却像冷的。他终于撑不住,伏下身去,颤声道:“大半烧了。还有一頁。”

  李频见的目光这才微微一动。

  薛似云道:“在哪里?”

  “都水监北库。”周令史闭了闭眼,像终于认命,“旧水图夹层里。”

  刘恩学站在一旁,指尖一紧。

  薛似云问:“为什么藏在那里?”

  周令史道:“小人后来调去都水监,管过一阵旧图册。那一頁日录原是要焚的,因日期抄错,董大夫让小人另誊一份。小人怕日后出事,便留了下来。可留在家中不安全,只能趁整理旧水图时,夹进图轴里。”

  他说到这里,喘得厉害。

  内侍端了水来,他不敢接,直到李频见淡淡看了他一眼,才颤着手饮了一口。

  薛似云继续问:“那一頁写了什么?”

  周令史手中的盏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声音极细。

  “写董大夫到过南倉。”

  暖阁里静了一瞬。

  薛似云道:“随行录正本上,也有南倉。”

  “正本写南倉无异,照程驻留三日。”周令史的声音低下去,“可原日录上写,董大夫只在南倉停了半日。当夜南仓开过仓,第二日一早,董大夫便改道回京。”

  薛似云垂下眼。

  南仓。

  这一处终于露出来了。

  她没有立刻看李频见,只问周令史:“为何改道?”

  周令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薛似云看着他苍白的脸,知道他未必不知道。

  她停了一息,换了问法。

  “那一页日录,除了董承任改道,还写了什么?”

  周令史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怕了。

  “有南仓夜启的数目,还有一行旧批。”他声音越来越低,“小人记不全了,只记得上头有几个字。”

  “什么字?”

  “关雎殿旧例。”

  这几个字落下时,連炭火都像低了一瞬。

  刘恩学的头立刻垂得更低。

  李频见没有动。

  关雎殿,这几个字比南仓重太多。

  薛似云抬眼,语气仍旧平稳,“那一页日录还完整吗?”

  周令史怔了一下,忙道:“不完整。边角被水洇过,也有一处残缺。小人后来再看,已经缺了一块。”

  “缺在哪里?”

  “旧批后头。”周令史道,“像还有人名,或是押牌。小人不敢再摊开看。”

  薛似云点了点头。

  “够了。”

  周令史像没有听懂。

  薛似云道:“有南仓,有改道,有正本不符,便够查董承任。”

  她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只查河西。

  只查董承任。

  她把李频见昨夜划给她的线,原封不动拿了回来。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像是笑意,又不像。

  “你不问昨夜是谁接走了他?”

  薛似云回道:“不问。”

  李频见轻轻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你会问到底。”

  薛似云垂眼,“活着,才有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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