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06)

  这话不軟,也不慈悲。

  周令史这条命,她不是舍不得用。她只是还不到用尽的时候。

  暖阁里静得厉害,周令史伏在榻边,像恨不得自己从未被找到。刘恩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薛似云没有再往下说。

  她要的是那一页日录,那一页能先把董承任钉住。

  至于关雎殿旧例,边角残缺,人名被洇,押牌不明,这些都可以先压下。压得越久,日后越重。

  李频见终于开口:“刘恩学。”

  刘恩学忙上前。

  “去都水监北库,把旧水图取来。不要惊动都水监的人。”

  “是。”

  “周令史带下去,叫太医看着。人若死了,朕拿看守的人问罪。”

  周令史整个人一震,似乎不敢信自己还能被留下性命,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内侍上前扶他,他已病得腿软,走到帘边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薛似云一眼。

  薛似云没有看他,她看的是案上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浮沫散尽,映不出人影。

  周令史被带走后,暖阁里药气淡了些。

  李频见道:“你今日没有问关雎殿。”

  薛似云垂眼,“陛下说过,只查河西。”

  “你很听话。”他缓缓道:“还是说,你想留着以后问。”

  薛似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董家的账还没算清。”她道,“臣妾如今问得太远,反倒让近处的人退了。”

  李频见徐徐走到她面前。

  两人离得近了,薛似云能看见他眼底那点沉下去的寒,也能闻见他袖间沉水香。

  昨夜群玉殿的灯,今日太极殿的火,都照在同一个人身上。

  李频见伸手,替她把斗篷边沿理平。

  “薛似云。”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从前若这样说话,朕大约会觉得你可怕。”

  薛似云道:“那如今呢?”

  李频见的指尖从斗篷系带上移开,“如今觉得,你学得太快。”

  他看了她许久,说道:“贵妃,旧水图取来之前,你不必留在这里。”

  薛似云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太极殿外风冷,吹得斗篷边沿微微扬起。她抬手按住,指尖触到里头那截旧袖口,才发现方才李频见替她理衣时,已把那一点褶皱抚平了。

  她没有回头。

  台阶下,文华正候着,见她出来,忙迎上前。

  “娘娘。”

  薛似云道:“回宫。”

  文华低声应是。

  宫道上的霜还未化尽,日光照着,薄薄一层白。薛似云走得很稳,斗篷压在肩上,暖意从颈边一点点渗下来。

  她知道旧水图很快会被送进太极殿。

  关雎殿旧例。

  宫里凡称旧例,多半不是从来如此,而是有人做过一次,后来的人便照着做,久而久之,罪也成了规矩,私也成了章程。

  薛似云没有见过陶皇后活着时的关雎殿。

  可她知道,能让河西南仓夜里开仓,又能让董承任改掉随行录的旧例,绝不会只是几匹绢、几箱药材的小事。

  薛似云脚步微微一缓。

  她忽然明白,李频见为什么只许查河西。

  河西可以查董承任,南仓可以查董家,随行录可以查御史台。

  可“关雎殿旧例”四个字一旦摊开,查的就不再是董家。

  那会查到陶皇后,也会查到皇帝不愿让人碰的旧事。

  文华扶着她,低声道:“娘娘?”

  薛似云回过神来。

  “无事。”

  她继续往前走,斗篷压在肩上,暖意一点点沉下来。

  第87章

  旧水圖是申时末送进太极殿的。

  取圖的人去得悄, 没有惊动都水监正堂,只说奉旨查旧年河道圖册。北库管事年纪大了,听见太极殿三个字, 连问都不敢多问,亲自开了库门, 带人进去翻。

  那库房久不见日,墙角潮气重,旧圖轴一層一層堆在木架上, 外头裹着发黄的绢布。内侍按周令史供出来的记号, 找到河西南倉一带的水图,图轴两端已经生了霉斑,绳结却像是后来重新系过。

  图被送到御前时,李频见正在暖阁里。

  刘恩学亲手接过,放到案上,低声道:“陛下, 图轴封口还在, 只是绳结旧了些。臣没有叫都水监的人跟进来。”

  李频见“嗯”了一声。

  刘恩学看了一眼案上的旧图,犹豫片刻, 还是问:“可要传陶大人?”

  “不急。”

  李频见伸手, 将图轴外头的绢布慢慢解开。

  旧紙展开时,有一股潮湿霉气散出来。图上河道用青绿线描,南倉一带以朱笔圈出,旁边还有旧年都水监的朱印。李频见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图后来被人动过。

  图轴夹層不深,边沿处有一截极薄的紙角露出。刘恩学上前,用银镊小心挑出来,展开时, 那紙已经脆得像枯叶。

  上头的字不多,墨色却还在。

  “天德七年,九月十八,至河西南倉。未按原程驻留。夜,南倉启,出粟三百石、绢二十匹、药材七箱。奉关雎殿旧例……”

  后面一处残缺,被裁得很齐。

  不是水洇。

  是有人用刀剪过。

  残边之后,只剩下几行斷字。

  “……旧侍……乳媪……岁给……”

  “……名在人亡……”

  “……仍支如旧。”

  刘恩学看清那几个字,指尖一抖,险些碰到紙边。

  李频见没有斥他,只将那残页按在案上,静静看了许久。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稳,窗外却已经有风声。深秋日短,天光从槅扇外透进来,落在旧纸上,显得那几行字越发干枯。

  过了片刻,李频见道:“贵妃回宮了吗?”

  刘恩学低声道:“回了。文华说,娘娘一路没有停,也没有问旧水图的事。”

  李频见笑了一下。

  “她不问,才是问了。”

  刘恩学不敢接。

  李频见将那张残页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名在人亡”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当然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陶磐当年做过的事,他不是今日才知道。

  陶家那些年伸手太长,钱粮、人命、旧宮、外朝,都被他们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李频见不是没有看见。他只是没有立刻斩斷。

  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有些罪留着,比翻出来更能拴住人。

  陶家便是这样。

  他曾厌恶他们,也用过他们。曾想讓他们活着看自己一层一层烂下去,也曾因那点说不清的旧情,没有立刻把整座陶家推倒。

  上位者最容易相信的一件事,便是自己总还能再壓一壓。

  壓住陶家,壓住旧案,压住那些本该死去却仍在账上吃粮的人名。

  直到有一日,另一个人也看见了那张纸。

  李频见抬手,指腹在残页边缘轻轻一按。

  刀剪过的地方很平,像一张嘴,被人提前割去了舌头。

  “传贵妃。”

  刘恩学一怔。

  李频见淡淡道:“再传陶丹識。叫他在偏殿候着,没朕的话,不许进来。”

  刘恩学忙应了是。

  薛似云再入太极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宮道上风更冷,斗篷边沿带着一点寒气,被暖阁里的炭火一烘,很快散开。

  李频见坐在案后,旧水图已经展开。那张残页放在最上头,旁边压着一枚玉镇。

  薛似云行礼后,李频见没有立刻叫她坐,只道:“过来看。”

  薛似云走过去。

  她的目光先落在河西南仓的旧图上,又落到那张残页。

  薛似云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前在宮道上已想过许多种可能。关雎殿旧例,或许是陶皇后当年留下的封口钱粮;或许是安置产房旧人的暗账;或许是有人借着旧例,把本该埋掉的人继续养在账上。

  可真正看见“名在人亡”四个字时,她还是觉得心口轻轻冷了一下。

  人死了。

  账还活着。

  陶皇后当年留下的是旧例,陶磐后来吃掉的,是死人。

  宫里许多罪,原来不是人死便算完。只要账还在走,死人也能一年一年替活人领粮,替活人遮罪,替活人把一桩旧案养成另一桩新罪。

  薛似云垂下眼。

  “陛下叫臣妾来看,是要臣妾看哪一处?”

  李频见看着她。

  “你看见了哪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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