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14)

  太医署的人到了董府, 诊完脉,只写了八个字:風寒未重,尚可受问。

  这八个字, 比什么罪状都先折了董家的体面。

  御史台的人没有再等, 轿子停在董府门前。董承任被人扶出来时,身上披着厚氅,脸色灰败,咳得像真要把一腔血气都咳出来。可他过门槛时,脚下只虚了一下,便又站稳了。

  陶丹識站在阶下。

  两人隔着几级石阶对视。

  董承任眼里还剩一点冷光, “陶大人今日好威風。”

  陶丹識拱了拱手, “董大人若觉得冷,御史台里有炭。”

  董承任喉间滚出一声哑笑。

  笑声未落, 御史台的人已经上前。

  董府门前一片死寂。風吹过匾额, 金漆暗沉,像旧日荣光在冷天里忽然褪了一层。

  消息送到群玉殿时,薛似云手里正拈着一枚棋子。

  她原本只是随手把棋盒打开,黑白子散在小几上,谁也没有与她对弈。文華立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娘娘,董大人已经入狱了。”

  薛似云手里的白子停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日光冷白, 照着庭中几枝瘦桂。桂花早落尽了,只剩一点很淡的香,风一吹,便几乎寻不到。

  “敬妃知道了嗎?”

  “瑤光殿闭着宫,消息总会慢些。”

  薛似云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邊角,轻轻一声。

  “她会知道的。”

  文華抬眼看她。

  薛似云神色很静,静得不像刚听见董家入狱。

  她抬手拂去棋盘上一点细尘,“备轿。”

  文華心口一緊,“娘娘要去瑤光殿?”

  “总要去看一眼。”

  “陛下那邊……”

  薛似云起身,裙摆擦过棋案邊沿。

  “他不会拦我。”

  瑤光殿比前几日更静。

  殿门外守着内侍省的人,宫人进出都要查验。阶邊那几盆残菊还摆着,花瓣被霜气咬得发灰,风一吹,便有几片贴着砖缝滚远。

  薛似云下轿时,日光正落在瑶光殿的匾上。那匾曾经擦得很亮,如今檐角积了一层薄灰,像一处无人再管的体面。

  宫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董秋和在殿内等她。

  炉火烧着,却不怎么暖。殿里有一股冷茶气,像茶盏搁久了,无人再添水。

  董秋和今日没有戴海棠金钗,只用一支旧玉簪挽住发。宫装颜色也淡,衬得眉眼越发冷。

  “贵妃来了。”她唇角微微一牵,却没成笑,“来得真快。”

  “董承任入狱,你也该听见了。”

  “听见了。”董秋和抬眼,“瑶光殿的门虽闭着,宫里的风还吹得进来。”

  薛似云往前走了几步。

  殿中宫人都退到两侧,屏息低头。文華跟在她身后,手心微微出汗。

  董秋和看着她,“你今日是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看董家倒得够不够干淨?”

  薛似云没有避,“都有。”

  董秋和眼底终于动了动,“贵妃如今真是坦荡。”

  “你我之间,不必绕。”薛似云坐下,抬眼看她。

  董秋和的手指搭在小几边上,指节慢慢泛白。

  “是,不必绕。”她道,“陆南薇是你请进宫的。周令史是你逼陶丹识去找的。旧牌是你在陛下面前咬住不放的。素蕊和那个小内侍,也是你坐在屏后看着他们供出来的。”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冷一分。

  “我爹入狱,不是天自己塌下来。是你一步一步推的。”

  薛似云看了她片刻,“难道他没做错嗎?”

  董秋和冷笑,“这是什么话?做错的人多了,怎么偏偏今日倒的是董家?”

  薛似云掌心微微收緊。

  董家有罪,敬妃伸手,陶丹识查案,陆南薇递线,李频见放行。可将这些线牵到一处的人,确实是她。

  殿外风吹过残菊,几片枯瓣被卷进门槛内,很快被宫人低头拾走。

  薛似云忽然道:“你恨我。”

  “自然恨。”董秋和答得很快,快得像这两个字早已在喉间等了许久。

  “我恨陶淑华,恨陶家,恨皇帝。”她目光緊紧落在薛似云脸上,“可今日最该恨的人,是你。”

  薛似云微微颔首,“嗯,确实该恨。”

  她停了一停,声音反而轻了些。

  “只是你恨了这么多人,就没有想念的人嗎?”

  董秋和眼睫很轻地一颤。

  薛似云道:“做这些事之前,你有没有想过李敦?有没有想过李楚?”

  董秋和的手指慢慢收紧,“不要在我面前提她。”

  “为何不能提?”薛似云看着她,“她不是自己要做大公主的。她也不是自己要从陶淑华怀里,被换到你名下的。”

  董秋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薛似云继续道:“你原本也备了一个男孩,不是吗?若你生下的是女儿,你也会换。只是你生下了李敦,陶淑华生下了李楚。最后被换走的是你的儿子,被留下的是她的女儿。”

  董秋和猛地抬眼,“住口。”

  薛似云没有停。

  “你不是不想换。你只是没来得及换第二次。”

  董秋和唇动了动,像要反驳,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薛似云道:“陛下拦下了你,李楚才活成了大公主。你恨陶淑华夺走李敦,也恨李楚活在你眼前,提醒你当年也不是干淨的人。”

  殿里一时只剩炉火细响。

  许久,董秋和才问:“她还好吗?”

  这一句问得很低,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漏出来。

  “养在寺里。”薛似云道,“不见宫里这些人,也不听宫里这些话。”

  董秋和喉间轻轻一动,像有一口血气压住了。

  她忽然转身走向内室。

  文华下意识上前半步,被薛似云抬手止住。

  不多时,董秋和捧着一只旧匣出来。匣子很小,漆面剥落,锁扣已经暗了。她把匣子搁在案上,指尖按着匣盖,没有立刻打开。

  “你就不想知道,李敦是怎么死的?”

  薛似云看着那匣子。

  董秋和打开匣盖。里头没有珠玉,也没有金银,只有几张残页、一块褪色绢布,还有半枚小小的玉扣。

  她取出其中一张。

  紙边泛黄,折痕很深,展开时发出细碎的响。上头字迹细而乱,有些被水洇过,只剩残句。

  薛似云走近。她先看见“大皇子夜喘”,又看见“手足冷”“方未改”“关雎殿照例”。

  董秋和的指尖压在那几个字旁边。

  “正本?”薛似云问。

  “正本早干淨了。”董秋和道,“这是关雎殿一个医女偷偷抄下来的。后来她也没活过那个冬天。”

  薛似云目光停在“方未改”那几个字上。

  她嗓音忽然低了一些,“可我知道,不全是。”

  炉中炭火轻轻陷下去一块,火星暗了一瞬。

  董秋和道:“李敦刚出生,便抱进了关雎殿。从第一日落下的脉案起,他就是陶皇后所出的嫡长皇子。关雎殿上下,谁敢不仔细?他吃什么、喝什么,夜里咳几声,几时添衣,几时用药,都有人记。太医署请脉,尚药局煎药,乳母回话,一样都不敢错。”

  “他本就有不足。小时候夜里常咳,冬日犯得重。关雎殿里的人不是不知道,太医署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这话不能往外说。”

  她的指尖慢慢压在残页上。

  “他是中宫嫡长皇子,是陶皇后的孩子,是陶家的脸面。陶淑华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嫡长子,陶家怎么肯让外头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夜里要咳醒三四回,入冬便喘,乳母常常抱着他坐到天亮?”

  董秋和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厲害。

  “所以医案上写得轻。写胎弱,写气血不足,写偶有夜咳,写宜温养。字字都不算假,可字字都没有写尽。”

  炉中炭火轻轻陷下去一块,火星暗了一瞬。

  “平日里,那些温养固本的方子也不是全无用处。咳得轻时,养几日,也能缓过来。关雎殿便更有理由说,皇长子只是幼时稍弱,已经调养得宜。太医也跟着这样写,乳母也跟着这样报,尚药局的方子一张一张存下去,谁都知道该怎么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李敦病着,宫册里的嫡长皇子不能一直病着。于是外头看见的李敦,是康健的,是贵重的,是中宫好容易养住的嫡长子。”

  她抬眼看向薛似云,“可病不会因为不写,就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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