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15)

  “那年冬天不一样。”董秋和道,“那一夜,他发热,喘得唇色发青,痰声堵在喉间,手脚却冷。太医来了三拨,方子也换过,针也施过。关雎殿灯火亮了一整夜,没有人敢说不救。”

  她忽然笑了一下,“可救不回来。”

  殿里静得厲害。

  董秋和看着那页残紙,声音低下去。

  “他咽气以后,陶磐来得比谁都快。原方收走,值夜记录重写,乳母换了一拨。那个说过一句‘皇长子旧疾本不止如此’的医女,没过多久便病死了。”

  她的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有落泪。

  “最后写进宫册里的,只有一句——中宫嫡长皇子胎弱,冬夜急喘,药石无效。”

  她抬眼看向薛似云,“你看,多干净。”

  薛似云终于明白了。

  李敦的死,原本不是一桩多复杂的案子。

  他确实病了,也确实没救回来。可这孩子从出生起便被写成中宫嫡长子,于是他的病不能被写得太重,他的旧疾不能被说得太明,他活着时要像一个健康的嫡长子,死后也要像一个忽然被冬夜急症夺走的嫡长子。

  他真正的病藏在关雎殿门里。

  他真正的死,也被藏进了那句干干净净的宫册里:中宫嫡长皇子胎弱,冬夜急喘,药石无效。

  这句话不全是假,可正因为不全是假,才最像真的。

  董秋和的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有落泪。

  “他们不是不想救他。陶淑华比谁都想他活,陶家比谁都想他活,皇帝也未必盼着他死。可他们要他作为中宫嫡长皇子活着,也要他作为中宫嫡长皇子死去。”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活着不是我的儿子,病着不是我的儿子,死了也不是。”

  董秋和轻轻合上匣盖,“贵妃,你说这是谁杀的?”

  她问得很轻,“陶淑华?陶磐?皇帝?太医?还是我?”

  薛似云没有答,因为这个问题,本就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

  薛似云的手指碰到紙边。纸太脆,一碰,那一角便轻轻翘起。她想起李翊白日里握笔时指缝里那点墨,想起自己天德六年秋醒来时空荡荡的手,

  董秋和轻轻抚过那页纸,忽然笑出声,冷得呛人。

  “所以贵妃今日来问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知道陶淑华和我换子,知道陛下默许,知道陶磐杀人,也知道董家替他们遮了许多年。”

  她往前逼近一步。

  “薛似云,你今日能站在这里问,是因为你有陛下的手可以借。可当年我有什么?”

  她眼底红得厉害,却硬是一滴泪也没落。

  “我连哭都不能哭得像亲娘。”

  薛似云指尖一点点收紧。

  董秋和看着她,“你也是做过母亲的人。”

  这句话比先前任何一句都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却让薛似云心口猛地一缩。

  董秋和道:“天德六年秋,群玉殿血气传了半夜。二皇子落地便没了气。你醒来之后,是不是也问过孩子?”

  “那时殿里的人,是怎么回你的?说孩子福薄?说还会有?还是说,娘娘先养身子要紧?”

  薛似云眼睫轻轻一颤。

  文华在她身后,脸色瞬间发白。

  董秋和的声音低下来,像终于把刀换到了最锋利的一面。

  “你在他身边,当真没有一点恨吗?”

  殿外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薛似云看着那张残页,许久才道:“恨。”

  董秋和盯着她。

  薛似云抬眼,“可你的恨,和我的恨,不一样。”

  董秋和唇角微微发颤。

  薛似云道:“换子之事,你与陶淑华都不干净。李敦的死,是陶淑华的罪,是陶家的罪,是皇帝的罪,也是你的罪。”

  “愿赌服输,我没什么好辩的。”董秋和声音发冷,“薛似云,你也会被反噬的。你以为自己没做脏事,可你的手上全是血。”

  薛似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从很远的以后传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也许是李翊。

  也许是李频见。

  她伸手,将那页纸重新折好。

  董秋和猛地按住纸角,“你要拿走?”

  “人都死了,拿不拿有什么要紧。”

  董秋和的手停住。

  薛似云把残页放回匣中。

  “它留在你这里。你日日看着,也该记得,李敦的死也与你有关。”

  董秋和眼底红意一晃,“我没有办法。他是皇帝,我能有什么办法?”

  “是。”薛似云没有反驳,“所以我也同样没有办法。”

  她停了停,“董承任入狱确实有我的手笔。你要恨我,就恨这一桩。”

  董秋和咬紧牙关。

  薛似云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董秋和的声音。

  “李敦死的时候,喊的不是母后。”

  薛似云脚步停住。

  董秋和道:“他说疼。”

  殿外风声涌进来,把炉火吹得低了一低。

  薛似云走出瑶光殿时,日头已经偏西。宫道上霜水化尽,只余一层湿冷。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李频见站在宫道尽头。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身后只跟着刘恩学,隔得很远。风吹过来,掀起他袍角。他没有向前,也没有叫她,只在宫道尽头等着。

  薛似云慢慢走过去。

  两人隔着几步停下。

  李频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说了。”

  不是问句。

  薛似云道:“说了。”

  “说了什么?”

  薛似云抬眼看他。

  “说了李敦。”

  李频见眉目没有太大波澜,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顿。

  风穿过宫道,吹得她声音有些发冷。

  李频见伸手,似乎想碰她。

  薛似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只手,声音很轻。

  “董秋和问我,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李郎,我回答不了。”

  李频见的手慢慢收回。

  暮色落下来,宫墙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有宫人开始点灯,一盏,两盏,火光微弱,像在深秋尽头撑起一点将灭未灭的暖。

  薛似云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李频见没有拦。

  直到她走出几步,他才开口:“似云。”

  她停下。

  李频见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压得很低。

  “朕处理完政事,夜里去群玉殿。”

  良久,她只道:“陛下来就好。”

  她往群玉殿走去,暮色从宫墙上落下来,像一层一层无声的灰。

  身后的瑶光殿门重新合上,沉闷一声,将那只旧匣、那一炉将灭未灭的火,和董秋和还未落下的泪,都重新关回了冷殿里。

  第92章

  董承任入狱的第二日, 前朝的风便改了向。

  御史台连夜封了董家舊档,董承任门下两名给事被停职候问,都水监里几处与河西舊账有关的库房也换了看守。早朝未散, 杜正宇奉旨协理御史台旧案复核,户部赵主事补入河西账册清核, 陶丹识仍坐在户部值房,却已经能调动三司旧簿。

  宫里的人听不懂外朝这些名目,只知道董家那棵树终于动了根。

  动根时, 总要空出许多位置。

  杜家撿走了一些, 陶家也撿走了一些。陆学明虽未亲自出面,陆家门生递上来的驿传簿却一份比一份齐整。那些早年压在匣底、蒙了灰的东西,如今像早就候在暗处,只等人伸手,便一件一件送到燈下。

  陶丹识重新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忽然干净,也不是因为皇帝忽然信他。是陶家旧年铺过的路还在, 陆家替他补上的石板也还在。他从河西一案的泥水里走出来, 靴邊仍沾着脏,却终于借着董家的倾塌, 重新站到了朝堂能看见他的地方。

  这消息传到群玉殿时, 天色已经晚了。

  文華捧着外头递来的折录,站在燈下,一句一句念得轻。她知道贵妃今日从瑶光殿回来后不大爱说话,便连翻页都格外小心,生怕纸声重了,惊着什么。

  薛似云坐在窗邊。

  她发间的钗卸了,长发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耳側。膝上搭着一方薄毯, 手却露在外头,指尖被夜气浸得微凉。

  文華念到“杜正宇协理台务”时,停了半息。

  薛似云眼睫一抬,“怎么不念了?”

  文華忙低头,“奴婢该死。”

  “该死倒也不至于。”薛似云道,“只是这会儿不念,明日它也还是这些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复仇 古代言情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