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26)

  薛似云还没答,忍冬便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慢。

  她在帘边停住,低声道:“娘娘,陶太傅今晨没了。”

  殿里静了一瞬。

  李翊抱着木马,不明白这句话,只仰头看她们。

  薛似云的手仍停在木马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木马放回小案,问:“陶府来人了吗?”

  “来了,在偏门候着。”忍冬道,“说陶右丞如今在府中治丧,禮部、吏部都去了人。太极殿也已经传了话。”

  薛似云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雨后枝条黑沉沉的,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照贵妃例备禮。”

  忍冬应了。

  薛似云又道:“另备一份给陆南薇。药材、白绢、参片,送实用的,别挑那些好看不中用的。”

  忍冬点头,刚要走,李翊忽然问:“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殿里几个人都转过头。

  薛似云把他抱到身边,“嗯,没了。”

  李翊眨了眨眼,“去哪里?”

  他已经问过几次“死”了。宫里的金魚死过一尾,乳母养的小猫也死过一次。那时候他说“死”,只是知道不动了、叫不醒了、再也不会吃东西。

  可人的死,总比鱼和猫难讲。

  薛似云摸着他的后背,想了想,道:“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不回来,不好。”

  “是,不回来不好。”

  “陶大人哭吗?”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陶丹识未必哭。或者说,他未必来得及哭。

  陶磐活着时,陶丹识是陶家的儿子;陶磐死了,陶丹识便成了陶家的脊梁。人到这一步,哭声反倒像一件奢侈物。

  “也許哭,也許不哭。”她说,“有的人哭在脸上,有的人哭在心里。”

  李翊像是听懂了一半,抱着木马靠在她怀里,“我哭。”

  薛似云看着他,“你哭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答不上来,只把脸贴到她颈边,小声道:“不回来,不好。”

  薛似云的手在他背上停了停,“嗯。”

  太极殿里,陶丹识穿着素服跪在御前。

  陶磐新丧,他本该回府治丧守制,可那道夺情的旨意来得极快,快到连朝中几位老臣都没来得及摆出劝谏的姿态。

  李频见坐在案后,看着阶下的人。

  陶丹识比前些日子更瘦,孝服穿在身上,衬得人像被霜打过。可他的背仍直,头也低得恰到好处,没有哀求,也没有怨怼。

  这一点倒像陶磐。

  陶磐年輕时也是这样跪在先帝殿前的。

  李频见很早以前就见过。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宫女所出的皇子,住在偏僻宫室里,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帘帐发霉。宫人见了他也行禮,可那礼数輕得很,像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衣裳,挡不住一点风。

  陶磐第一次来见他时,穿着紫袍,身后跟着一队内侍。

  那日也下雨。

  陶磐没有立刻同他说话,只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座冷清的宫室,然后问了一句:“殿下可願读书?”

  一个宫女之子,原本连被看见都要等别人想起来。

  陶磐却把书、先生、宫人、衣裳,一样一样送到他面前。

  后来又把他送上皇位。

  李频见这一生最早学会的,不是天命,而是托举。

  被人扶起来,便要被人看着。被人推到高处,脚下也会有許多手抓着袍角。

  他因此从不信什么干净的扶持。

  陶磐是他的領路人。

  也是他后来最想摆脱的人。

  李频见指尖輕轻按在案上,开口道:“陶磐走了,你可伤心?”

  陶丹识伏首道:“臣为人子,自然伤心。”

  “只是没空哭。”陶丹识没有抬头,“臣不敢误国事。”

  李频见看着他,笑了一声,“这话也是陶磐教你的?”

  殿内极静。

  劉恩学站在一旁,眉目低垂,像什么都没听见。

  陶丹识终于抬了一点眼,“父亲教过臣许多事。”

  李频见道:“他也教过朕许多。”

  这话一落,殿里像有风从石缝里吹过去。

  李频见的声音不高,“他教朕如何读折子,如何看人,如何在坐上这把椅子之前,先学会坐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陶丹识脸上,“也教朕,扶人上去的人,未必甘心只做梯子。”

  陶丹识低下头,“臣不敢。”

  “不敢就好。”

  李频见拿起案边那道夺情旨意,遞给劉恩学。

  劉恩学上前,将旨意送到陶丹识面前。

  “陶磐死了,陶家不能倒。”李频见道,“你回中书。丧要守,差事也要办。陶家这些年欠下的,不能因为他闭了眼,就一笔勾销。”

  陶丹识接旨。

  他的指尖碰到黄绢时,竟有一瞬发麻。

  那不是恩典。

  皇帝不许他退,也不许陶家退。陶磐死了,陶丹识便要披着孝服继续站在朝堂上,替皇帝清那些旧痕,也替陶家撑住未倒的门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陶磐带他进书房,指着满架账册、舆图、官员名籍,说:“陶家子弟,不能只会伤心。”

  那时他还小,不懂这句话为什么这样冷。

  如今终于懂了。

  人若生在这样的家里,连哀痛都要排在差事后头。

  陶丹识叩首,“臣領旨。”

  他退出太极殿时,雨已经停了。

  宫道湿冷,两侧宫墙被水洗得发暗。他走下台阶,刘恩学在后头唤了一声:“陶大人。”

  陶丹识停住。

  刘恩学走近,将一只小木盒遞给他。

  “陛下说,贵妃娘娘那边送了些东西去陶府,陶大人若得空,也该去谢一声。”

  陶丹识看着那只盒子,“这是?”

  “太医署配的清肺丸。陶大人这几日劳累,别真把身子耗坏了。”刘恩学笑得恭谨,“陛下还要用人呢。”

  陶丹识也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替臣谢陛下。”

  他说完,转身往群玉殿方向去。

  群玉殿里,李翊已经醒了第二回午觉。

  他睡醒后精神很好,抱着那只坏了的小木马,非要等陶大人来修。乳母哄了几次,说陶大人家里有事,未必会来。他听了便不高兴,把木马藏到榻角,谁也不许碰。

  薛似云也由着他。

  陶丹识来时,天色将晚。

  他仍穿着素服,外头披一件深色大氅。进殿时先行礼,衣摆上还沾着一点宫道上的湿气。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起。

  李翊坐在她身边,歪着头看陶丹识,像觉得他今日和平常不一样。

  过了片刻,薛似云才道:“陶右丞节哀。”

  陶丹识低声道:“谢娘娘。”

  “陶夫人可还撑得住?”

  陶丹识抬眼。

  他来之前想过,薛似云会问陶府,会问陶磐,会问皇帝旨意,甚至会带一点讥讽。可她开口第一句问陆南薇,倒叫他心口很轻地一顿。

  “夫人一切尚好。”他说,“她让臣谢娘娘所赠之物。”

  “她客气了。”薛似云端起茶,“陶府如今最累的人,只怕是她。”

  陶丹识没有接。

  他当然知道陆南薇累。

  这些日子,外头来往官员由他应付,内宅女眷却全是陆南薇撑着。她穿着素服站在白灯下,礼数分毫不错,像陶府天生的主母。只是夜里回到院中,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同他说。

  他有时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可这对不住里,又总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陶丹识抬头时,看见薛似云正低头替李翊理衣領。

  孩子睡醒后衣襟乱了,她用指尖替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顺手擦去他嘴角一点点心屑。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自然。李翊仰着脸,任她摆弄,小手还攥着那只坏木马。

  陶丹识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他见过薛似云许多样子。

  在陶府时,她还不是贵妃,只是被他从教坊带出来、慢慢教成“薛家女”的阮絮娘。她穿着新做的襦裙,坐在陶府书房里学看账册,明明厌烦得很,却还要装作听得懂。被他识破后,她也不恼,只眨着眼问:“陶大人觉得我哪里不像贵女?”

  他那时觉得她聪明,鲜活,也危险。

  后来他亲手把她送进宫。

  送进去时,他知道这一步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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