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129)

  孩子睡得并不十分安稳,小手攥着被角,枕边还放着沈师傅那枚小玉片。她怕玉硌着他,便轻手轻脚取出来,搁到枕旁的小案上。

  忍冬立在帘边,壓低声音:“娘娘,这枚玉佩还收在原处吗?”

  薛似云回过头。

  妆匣里,那枚玉佩静静躺着。

  多年不见日光,玉色仍润。龙身盘曲在玉面上,白得近乎冷,灯光一落,细鳞便隐隐浮出来。它不像珠翠那样讨人喜欢,也不像金器那样显眼,偏偏一拿起来,便沉甸甸地壓着掌心。

  忍冬是从陶府跟她进宫的。

  这些年,薛似云的首饰衣裳,多半由她收拾。她自然知道这枚玉佩不是尋常赏物,只是从前有文华在前头,許多话轮不到她问。如今妆匣开了,她捧着那块玉,脸上便不自觉多了几分小心。

  “你是会翻的。”薛似云道。

  忍冬忙低头,“奴婢该死。”

  “又该死。”薛似云从她手里取过玉佩,“你们这些人,一日要死几回?”

  忍冬脸一红。

  薛似云把玉佩托在掌心里,垂眸看了片刻。

  还是重。

  当年她只觉得这东西重得压手,如今再拿,仍觉得重。只是那重意已经从掌心往别处沉下去,像一枚很久以前落进水底的石子,原以为不见了,今日才发现还在。

  忍冬小声道:“奴婢瞧着,这不像寻常宫赏。”

  薛似云笑了一下,“当然不像。”

  忍冬抬眼,又很快低下去。

  薛似云却没有斥她多嘴,只道:“行宫那年,陛下赏的。”

  那些帷帐里的热,灯火里的影,和李频见让她叫的那一句“李郎”,不必说给忍冬听。

  薛似云将玉佩翻过一面,指尖抚过龙纹,“陛下赏东西的时候,未必样样都放在心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

  忍冬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在说别的,只能低低应是。

  薛似云把玉佩放回匣中,“收进最里头。”

  忍冬应下。

  她刚要退,外头宫人来报,说陶右丞入宫谢旨,太极殿那边议完事,往群玉殿递了话,问贵妃娘娘可方便一见。

  薛似云指尖还停在妆匣盖上,“他来做什么?”

  宫人道:“说是太傅书房里清出几册童蒙图,陶右丞想献给三皇子。”

  忍冬下意识看向薛似云。

  薛似云没有说话。

  里间,李翊睡得正熟,脸颊贴着软枕,呼吸细而匀。枕边那片小玉被日光照得发亮。

  “请他进来。”

  陶丹识来时,李翊还没醒。

  他穿着素色官袍,孝中不能着艳色,整个人比从前清减許多。陶太傅百日已过,可他被夺情留任,仍日日出入中书,朝服与孝服像两层皮,一层套着一层,谁也不許他真正脱下来。

  他进殿后行礼,“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让他坐。

  “陶右丞如今忙得很,怎么还有空来群玉殿?”

  陶丹识垂眸,“太傅书房中清出几册童蒙图,臣想着三皇子或许能用。”

  忍冬接过书匣,打开给薛似云看。

  里面不是正经经书,而是几册旧拓的小图,有山川鸟兽,也有耕织四时,边上配着极浅的字句。纸张算不得新,却保存得很好,显然从前主人并非不在意。

  薛似云翻了两页,“陶太傅还收这些?”

  陶丹识道:“父亲早年替陛下择师时,曾命人寻过许多童蒙本子。后来没用完,便一直收在书房。”

  这话一落,殿里有一瞬安静。

  陶太傅替李频见择师。

  如今这些东西又被陶丹识送到李翊面前。

  薛似云指尖停在一页画着桥与流水的图上。

  “陶右丞有心了。”

  陶丹识道:“不过是旧物,若娘娘嫌不吉利——”

  “书有什么不吉利的。”薛似云打断他,“人用错了,才不吉利。”

  陶丹识抬眼看她。

  薛似云神色淡淡,像只是随口一说。

  就在这时,李翊醒了。

  他在里间翻了个身,乳母低声哄他。过了一会儿,小孩子揉着眼睛从里头出来,怀里还抱着沈师傅给的小玉片。

  看见陶丹识,他先停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陶大人。”

  陶丹识站起身,眉眼一瞬放软,“殿下醒了。”

  李翊跑过来,把手里的小玉片递给他看。

  “玉。”

  陶丹识接过那片小玉,低头瞧了瞧。

  “殿下今日学了玉字?”

  李翊点头。

  他看见案上那几册童蒙图,又问:“这个?”

  “臣带来的书。”

  “给我?”

  “给殿下。”

  李翊立刻高兴了,伸手就要翻。薛似云拦住他,叫乳母先替他洗手。

  孩子不情不愿地去洗。

  陶丹识站在一旁,看着薛似云低声同乳母交代:“水别太凉,洗完把袖口擦干。他刚睡醒,别叫风扑着。”

  她说这些话时,很自然。

  不是贵妃吩咐宫人,而是一个养着孩子的人,在一件一件细碎的小事里,把人拢在掌心。

  陶丹识看着,心口慢慢泛起一点酸。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当年送她入宫,是最正确的那一步。

  陶家需要她。

  她也需要一条活路。

  可每回见她这样低头照看李翊,他心里总会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倘若没有那一步呢?

  倘若她没有入宫,倘若他没有把她改名换姓送到李频见面前,倘若他们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不能想。

  一想,便像用刀去割已经结痂的伤。

  李翊洗完手回来,非要陶丹识教他看图。

  薛似云坐在一旁,没有拦。

  陶丹识翻开第一册,指着图上的山。

  “这是山。”

  李翊道:“沈师傅教过。”

  陶丹识笑了笑,“那殿下记得怎么写吗?”

  李翊摇头。

  陶丹识取了一盏清水,蘸了指尖,在案旁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山”。

  他的字与沈从言不同。沈从言写字圆和,像慢慢展开的水波;陶丹识的字清瘦,横竖里有骨,像冷竹。

  李翊趴在旁边看。

  “陶师傅。”

  这三个字一出来,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乳母脸色变了。

  忍冬也抬起头。

  陶丹识的手指还停在那个未干的“山”字旁,水痕一点点往石缝里渗。

  薛似云先开口,“叫陶大人。”

  李翊看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陶丹识慢慢收回手,声音很轻,“殿下叫错了。”

  李翊想了想,乖乖改口,“陶大人。”

  陶丹识笑了一下,“是。”

  可那笑意很快便落了下去。

  师傅。

  这两个字不重,却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一点回声。

  他不是李翊的师傅。

  至少现在不是。

  可有那么一瞬,他竟生出了一点近乎贪心的念头。

  如果有一日,这个孩子真会这样叫他呢?

  如果他能教李翊读书、识人、看政务,看天下的路怎么走,看帝王的刀该往哪里落——

  陶丹识猛地收住心思。

  他几乎厌恶自己。

  父亲才死不久,他披着孝服、带着太傅书房里的童蒙图来群玉殿,口口声声说给三皇子启蒙,心底却已经开始替将来搭桥铺路。

  太像陶家人了。

  也太像陶磐了。

  薛似云看着他。她看得出陶丹识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也看得出他眼底压下去的东西。

  “陶右丞。”她道,“三皇子身边如今已有沈师傅。”

  陶丹识俯身,“臣明白。”

  “明白就好。”薛似云语气不重,“小孩子叫错一句话,大人不能当真。”

  陶丹识低声道:“臣不敢当真。”

  李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低头看青石板上那个快要干掉的“山”。

  “没了。”水痕淡了,字也慢慢消了。

  陶丹识道:“水写的字,本就留不久。”

  李翊皱眉,“怎么留?”

  陶丹识本可以说用墨,用纸,用刻刀。

  可话到唇边,最终只道:“多写几遍,便记住了。”

  李翊似懂非懂,“我记得。”

  陶丹识看着他,“殿下记性好。”

  薛似云在一旁淡淡道:“太好了,也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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